余命88天的我，遇到了同日死亡的你

作者：森田碧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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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收到来自死神的凶报，是在传讯息给他后差不多两个礼拜的事。虽然我说的是「他」，但也有可能是「她」；毕竟人家是死神，说穿了可能没有性别。不对，现在那种事无所谓，重点是死神的回应内容。如果他所述为真，那我可能就只剩下八十八天好活了。

对方回覆的讯息字面上写着：『以这张相片的拍摄日期起算八十八天后』，所以正确来说，还剩下两个月又多几天而已。我之所以没办法不当真，正是因为依照某个知识平台网站的记载，这位死神—自称『Sensenmann』人物的预言命中率，竟达到了百分之百。

所谓『Sensenmann』，在德语中似乎有死神的意思。倒也不是我精通德语，而是这项资讯也记载在那个知识平台网站上。

推特跟随者数量超过十万人的他，过去曾好几次准确命中名人的死期，一度在网路上掀起骚动。基于个人兴趣，我也跟随了Sensenmann的帐号，成为透过萤幕旁观的一份子。

『我无法看得见所有人的寿命，仅能知道谁的死期将近。只要将看得见头顶的相片传送给我，我会针对看得见寿命的人给予回应，脸遮起来也没问题。』

看到这样的推文，觉得很无聊的我一笑置之，并将萤幕画面滑了出去。

尽管这样，我之所以会在几天后还是把相片寄给对方，只能说是输给好奇心。如果要再举出另一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上个月学校举办文化祭时，全班合照的相片传到了我的手机上，不过这么说的话是有一点牵强啦。

文化祭结束后，一个调皮的同学把班上同学聚集在黑板附近，把手机交给级任老师帮忙拍照。

那张相片几天后传送到我手边，突然回想起Sensenmann的我抱着好玩的心态，传了一则讯息给对方，并将相片列入附加档案。班上如果有人余命无多的话，应该会很有趣吧？这就是整件事的开端。

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幸好，我没那种「如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就好了」的想法，因此也没感到多沮丧。我没有将来的梦想，也没有人生的蓝图。只打算上一间还可以的大学，如果毕业后能去一家薪水过得去的公司工作就更好了。

人迟早都会死。我只不过是比其他人早一点点而已。我甚至认为，反正死亡本来就无法避免，早一点反而更好。

我想必无法成为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足迹的人物。毕竟我既不会念书，也没任何突出的才能。朋友很少，内心还抱持着无法跟任何人诉说的烦恼。

像「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之类的说词并无法安慰我，在满早的时期我就放弃人生了。

所以就算有人说我会在八十八天后死掉，我也不会怨天尤人，更不会精神错乱。不过，要说没有任何一丁点怀疑的话，那也是假的。

在Sensenmann的回应中，明确记载了关于我和另外一个同学的寿命：

『在最前一列从右边开始起算的第二个人，以及从前面开始起算第三列最左边的人，以这张相片的拍摄日期起算，八十八天之后就会亡故』。

最前一列从右边开始起算的第二个人，那个面无表情不知在看哪里的学生就是我，不会有错。

再来就是第三列最左边的女学生。我记得是班级干部，名字应该叫浅海……什么的。她那俏丽的妹妹头发型，令人印象十分深刻，笑容满面的她还做出了最大角度的V字手势。

明明是个跟我完全没有交集的人，为何会刚好跟我在同一天过世呢？

我并不害怕死亡，但就是想预先确认自己的死因。如果调查跟我同日死的她，搞不好可以掌握点什么也说不定。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调查那个跟我没有讲过几句话的同班同学了。

第一卷 第一章 三天的慌乱

虽说自己的终结之日已然可见，可我所处的世界这几天依然没出现任何变化。

像是外面的景色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对以往虚度的日子感到后悔、或者是去珍惜存活的每一分每一秒之类的。我甚至以为在受到余命宣告后，自己心中可能会萌生以往从未存在过的情感，但那些常见的心境变化并没有来找我。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大概就是我彻底停止将所有课堂上的板书抄写到笔记本上了吧。就算不担心下礼拜的期中考和下下个月举行的期末考也没关系，或许可以说是我唯一的救赎。

在我的笔记本上，取代板书的，是某个女同学的情报汇整。

就是那个坐在窗边最前面的座位，现在正好打了一个大哈欠的女孩。

她的名字是浅海莉奈。根据这几天的调查，她是「回家社」的人，没在打工。搭公车上学的她到校时间比我早，离校时间则因日而异。有很多朋友，似乎不擅长学习，不过因为暑假的补救教学中没有出现她的身影，所以成绩应该比我好。国中的时候，她担任过棒球社的经理。好像她仰慕的一个学长就在棒球社里，但那段恋情没有结果就破灭了。

据说并不是因为她不受欢迎，而是当她有所察觉的时候，那个学长已经有了女朋友。由于大家都断言浅海莉奈是班上最可爱的女生，因此她在男生当中十分受欢迎。即便是我个人的印象，但以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不难感觉得出其他女生似乎也挺喜欢她。

人缘颇佳、没有敌人，过着一帆风顺的高中生活。单从外表来判断的话，她离死亡应该相当遥远。不过只要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这个印象就会翻转。

当我翻了一页的时候，宣告这一天课程结束的钟声响起，我停下手来，轻轻叹了口气，迅速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

「崎本、崎本，今天的情报要两百日圆，怎么样？」

当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座位时，坐在旁边的关川装出笑容来如此问道。他虽然身材微胖又戴眼镜，不过绝对不会给人土里土气的感觉。只要减个肥再把眼镜拿掉，应该会非常受欢迎，算是有点帅的男生。

上课时总在看少年漫画的他，成绩是班上第一名。他不管男女，对任何人都能轻易搭话，很快就可以跟对方混熟，是个拥有许多我所没有特质的人。

进入十月以后，一大半学生的制服都已经换穿成西装外套，但他还是穿着夏季制服。

「这不是比平常贵了吗？嗯……两百日圆啊。好我知道了，买啦。」

「很好！铭谢惠顾！」

我不情愿的从钱包里拿出两枚一百日元硬币，放在关川伸出来的右手掌上面。

他和浅海是同一所国中毕业，记载在我笔记本上的她的情报，全都是向关川付费获得的。

虽然我跟他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同班同学，但本来并不是特别要好。我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小气的家伙。可是要在这个严酷的世界中生存下去，也许像他那样的贪婪是必要的。

「很好，那我就告诉你吧。耳朵稍微靠过来一下。」

我将右耳往用单手遮掩嘴巴的关川凑近过去。

「浅海那家伙……好像是处女喔。」

我没用正眼去看那个笑得很不正经，还口水乱飞的说着「绝对别讲出去啊」的关川，就离开座位。同时感到后悔，果然不应该付那两百日圆的。

因为这是到目前为止最贵的情报，所以对此产生期待的我太傻了。平常大概都是一百日圆，第二贵的情报是浅海那一天的内裤颜色，关川当时用粗重的气息说，那是他在强风日子的上学路上偶然看到的。尽管对我来说是无谓的情报，可我还是被收了一百八十日圆。

虽然我觉得这已经是一种勒索，但想打听浅海的事，除了他之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毕竟这也兼具封口费的性质，因此我也无法抱怨。如果班上其他人知道我在调查浅海，可能会受到不必要的误会。

最初我曾对是否应该向关川打听浅海的事情感到犹豫，因为我担心会让他误解我对浅海有好感。可是，我一个人完全没能力进行调查。于是才心想就算被这家伙误解也无所谓，也豁出去问了浅海的事，虽说他并没有挖苦、也毫不迟疑地将答案告诉我。但我确实被收了钱。

他大概只要可以拿到钱，之后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当我离开教室前往校舍门口时，浅海正在换鞋子。她将室内鞋塞进鞋柜后，就和朋友一起走到外面。

我跟在她们后面，并保持一小段的距离。尽管平常我是骑自行车通学，可今天由于想跟踪她，于是改坐公车上学。

虽然很像在死缠烂打，不过我已经接受了自己会死的事实。总之我对死因感到好奇，想知道自己的生命会怎样结束。

Sensenmann只告诉我资讯传播基本要素「5W1H」当中的一半而已。

「何时（When）、何处（Where）、何人（Who）、何事（What）、为何（Why）、如何（How）」。现在这个时间点可以明确判定的，只有我和浅海会在七十一天后的十二月十五日死去。还差何处、为何、如何等三要素。

即便我传送这样的讯息：『请告诉我死因』，但至今仍未收到回覆。

尽管这几天试着去思考，但我对自己会如何死亡完全没有头绪。毕竟我不觉得自己得罪过谁。虽然抱持着一丁点厌世的念头，可目前并没有自我了结生命的打算，如此一来用消去法推断，最有可能的应该是意外事故致死吧？

为了确定自己的死因，我认为最好的策略果然还是打探跟我同日死的浅海莉奈，就这么跟踪她了。

浅海和朋友告别后，就去公车站排队。我在等公车的人变多时也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加入队伍，一边玩手机一边等公车到站。

她会先去哪个地方晃晃呢？还是会直接回家？就在我突然回神，并对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感到错愕的时候，公车到了。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撤退，我只好无奈的踏上公车。为了不让浅海发觉，我低着头走过通道，在后面的空位上坐下。在前面的浅海让全身跟着公车摇晃，一直凝视窗外。

浅海按下车铃是在她搭车几分钟以后的事。我向关川打听过她住家的大概地点（这项情报值一百五十日圆），可是现在下车应该还太早才对。她大概是要先去哪个地方吧？于是我也跟着她下公车。

这里是市立医院前的公车站。浅海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样子，毫不迟疑的走向医院大门。我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了写着跟她有关情报的那一页。

根据我用八十日圆从关川那里买到的情报，浅海从以前就因体弱多病而频繁去医院。即便我不知道是什么病，不过据说去年她住院大约两个月，甚至差点留级。

尽管没有打探内幕的意思，可从她的行动看来，这个说法似乎就是真相。这样一来，她的死因应该就是病死吧？果然要跟到医院里去还是让我感到犹豫，虽然才刚下车不久，但我又去公车站排队。

因为以前没有特别注意所以一直没有记起来，不过仔细回想，浅海上体育课时似乎经常在旁边见习。

由于我并没有平时就一直观察她因此无法断言，但我完全看不出她是个再过两个月多一点就会病死的人。虽然有必要打探的再深入一些，可是像这样偷偷摸摸的跟踪女孩子，或是买情报之类的事，我已经不太想再继续下去了。

虽说算不算正攻法会有点微妙，不过本来最好的方法应该是跟她打好关系并把情况问出来。然而，我有一个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这么做的理由。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显示有来电，正好是在我刚下公车可以看得到自己家的时候。我将视线落在萤幕，上面显示着『爸爸』。

「喂？」

「啊，对不起，阿光，今天加班会晚回家，我的饭就不用准备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

电话还不到十秒就挂掉了，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尽管离自己家还有一段距离，但我还是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拿出家中钥匙，握在左手中。

自从父母在我国中一年级的秋天离婚以后，我就和爸爸两个人一起生活。虽然两人住在独栋房屋内感觉有些寂寞，但我打从心底里认为爸爸跟妈妈离婚真是太好了。因为如果三个人继续像之前那样一起生活的话，我一定早就死掉了。

我开锁进入空无一人的家中，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但回应我的只有寂静，让我更加孤单。本来今天打算做咖喱，不过如果不用准备爸爸的份，我就决定吃泡面打发。

自从父母亲离婚以后，家事便由我来负责。以前连米都洗不好的我，如今已能不看食谱就做出一桌好菜了。

离婚的原因是妈妈对爸爸施加家庭暴力（DV），再来就是对我的虐待及忽视。一般提到家庭暴力的话，大家的第一反应可能都会认为是男性对女性的暴力，但我家的情况却完全相反。不过根据律师的说法，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尤其大部分是精神上的暴力，虽然肢体暴力也不是没有，可如果要比较的话，前者更加痛苦。

我的母亲是护理师，收入比身为中小企业基层职员的爸爸要多，我们家从以前就一直是女性主导的家庭。性格本来就软弱的爸爸在母亲面前总是抬不起头，而母亲可能因为职业的关系，特别容易累积压力。只要在家，心情就几乎没好过。

母亲对我特别残忍。若哪次考试成绩不好，或是回家稍微晚一点，总之只要让她看不顺眼，等着我的就是铺天盖地的责骂。如果稍微反驳几句她还会动手，当时的我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

「像你这么笨的小孩，不可能是我的孩子。」

「你这种废物根本不配活着。」

「你跟你爸一样没用啦！」

我就是听着这种话长大的。久而久之，我逐渐觉得自己没有生存的价值，以后也没法成为有用的大人。

日复一日的语言暴力，让我从小就饱受折磨。就算想出去跟朋友一起玩，还是会被妈妈关在房间里强迫念书。妈妈甚至会故意不准备我的饭菜，让我一连饿个好几天，饿到胃痛为止，每天都过得十分凄惨。

好几次放学后我都不想回家，在母亲快要下班回家的时刻，甚至会因压力跟恐惧而吐得到处都是。

最后，我在母亲的长期虐待下得了恐女症。即便如今父母亲已经离婚，一看到女性，我依旧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国中时状况特别严重，班上女同学只要一跟我说话，我就会大量出汗、举止怪异、甚至无法正常对话。还曾因肩膀被碰到一下便不自觉把对方推开，几乎把班上所有女生都得罪光了。

当时，我只跟唯一跟自己关系不错的男性朋友讲过恐女症的事，他知道我的情形后便拼命为我辩解，结果却产生反效果，大家开始捉弄并嘲笑我的恐女症。

上高中时我想读男校，不过因为住家附近没有，最后只好放弃这个念头。我会那么厌世，有一大半都可以说是拜恐女症所赐。

以前我曾上网查过有关恐女症的资讯。主要原因包括来自女性的霸凌或恋人的背叛行为，还有就是像我这样遭受母亲的虐待，因人而异。

国中时代的朋友鼓励我去克服它，因此有次我便跟了一个男女合计四人的团，大家一起出去玩。结果最终依旧撑不下去，还不到三十分钟就落荒而逃。

我已经接受了这辈子不可能会对女孩子动心的事实，而且对恋爱也毫无兴趣。不过基于生存需要，关于恐女症这个毛病，还是要尽量去解决比较好。可不管我多努力，至今一直都不怎么顺利。

所以为了要了解浅海莉奈，我才会付钱给关川，用这种绕远路的做法来收集情报。

学校从下星期一开始，便会举行第二学期的期中考。平常我会在考试前一个礼拜采取应考对策，让自己尽量不要不及格，但这次我彻底放手不管了。

虽说Sensenmann的预言命中率是百分之百，但那只限于公开发表的预言。他应该也会对像我跟浅海这样的普通人做出余命宣告，可像我们这种非公开发表的预言命中率就查不到了。如果我没死的话可能会后悔没念书，不过这并不是个大问题。

我一直在想，反正人总有一天会死。与其因意外事故或是被病痛慢慢折磨至死，我更想选定一个日子，按照自己的意愿为人生打上休止符。到时我希望能尽可能用一种不痛苦的方式，在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情况下默默离去。

所以假使预言没有实现，也不过就是延长了一点寿命。无论如何我都觉得没差。

「啊，崎本。今天我收到了一个一百五十日圆的情报，要买吗？」

考试结束，我正准备要回家的时候，关川微笑着用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形，如此问道。

我犹豫了一瞬后，出声杀价。「便宜一点，算我一百二十日圆吧」。

当我把一百二十日圆付给苦着一张脸说了句「只有这次喔」的关川之后，他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浅海喜欢的类型是……认真的人唷。」

关川说完这句话就满意的点了点头，走出教室。虽然这是我隐约的直觉，但他可能误以为我对浅海有好感，为了想更瞭解她才会买情报。因此他才刻意把浅海喜欢男生的类型、内裤颜色以及她是处女这种没用的资讯设定了比较高的价格。

尽管他的误解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我在内心决定从今以后只买便宜的情报，并跟着走出教室。内心嘟嚷着这些情报到底是哪来的啊？

由于今天从一大早就下着大雨，因此我打算搭公车回家。如果是小雨的话我会骑自行车上学，不过今天因为台风的影响雨势非常强，所以我没骑。

公车站已经有很多学生在排队，我刻意佝偻着腰，排在队伍的最后面。一抬头往前看，便发现浅海单独排在队伍中。

我和她并非完全没有交集，有时她没先绕去别的地方，天气又不好的状况下，我们就会刚好搭到同一班公车。不过因恐女症使然，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由于我总是尽可能的坐在离她较远的位置，因此她也从未主动过来跟我搭话。

我坐上了几分钟后到站的公车，在握住吊环之后，公车缓慢的拖着沉重的车体出发。才刚发车没多久，背后便传来一阵声音，让我浑身僵硬起来。

「崎本，这边、可以坐哦。」

我用比慢吞吞行驶的公车还缓慢的动作转过身去，看到浅海正微笑着用手将双人座旁边的空位拍得啪啪响。

有一瞬间我们的目光对上，我立刻移开视线。一想到她居然主动跟我说话，我全身就不由自主地疯狂冒汗。

她像是在追击般又问了一句：「你不坐吗？」。我对眼前意料之外的情况感到困惑，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啊……不是……」

「嗯？」

「那个……没关……系。」

我用宛若蚊子叫的音量如此表达之后，浅海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是吗」，便把耳机插入耳中。

我偷偷瞥了她的脸一眼，就再度背向她重新紧握吊环，深深的吸了口气。

即使没有把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我也明白心脏正在加速跳动。握着吊环的手因汗水而滑脱，我又重新紧握回去，并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虽然跟国中时期相比多少改善了一点，但我只要跟女生交谈就一定会变成这样。尽管内心明白浅海不会像母亲那样侮蔑我或施加暴力。可即便如此，只要对方是女性，我的身体就会像这样，出现排斥反应。

恐女症的症状因人而异，我的状况是出汗特别严重。

直到几年前为止，我除了出汗以外，还会手脚颤抖、陷入恐慌状态，甚至到了对日常生活造成阻碍的程度。虽然现在症状有所减轻，但我认为要完全克服，大概是不可能了。

我在汗水干掉时望向窗外，公车刚好经过浅海就医的医院公车站。看来浅海今天没有先去医院，她继续戴着耳机，远观车外的景色。

因为车内空出来几个位子，我就在前方的空位上坐了下去。

「再见啦，崎本。」

「哇！」

「啊哈哈，你反应太夸张啦！」

当我正在昏昏欲睡的时候，浅海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吓得我整个人弹跳起来。公车正停在铁路车站前面，看来浅海是在下车时顺便拍了拍我的肩。

我的反应难道有那么好笑吗？她先是指着我说了一句「反应很棒！」然后咯咯笑着下了车。

原本干掉的汗水再度如潮水般大量涌出，身体一瞬间就湿透了。都怪今天车内太挤，害我不小心进入浅海的射程范围，这真不妙。如果被她认定我是个好欺负的同学就麻烦了。我一面祈求不要变成这种情况，一面用已经湿掉的手帕擦拭汗水。

公车重新发动之后，我望向窗外，看到浅海对我挥手的身影。

这么说来，好像明天也会下雨。我决定就算明天出现倾盆大雨也要骑自行车去学校，并用手帕擦掉沿着脸颊流下来的汗水。

回家后我脱掉湿透的衬衫，换上家居服，稍微休息了一下。没想到浅海会主动找我说话，现在光想就会让我再度冒汗。

当我打算冲个澡走向浴室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一则讯息。

『今天会和优子小姐一起吃饭再回家，所以不用帮我准备晚餐。』

我让这则来自爸爸的讯息呈现已读状态后，便把手机放回口袋。优子小姐是爸爸大约一年前开始交往的女性。

大约两个月前，爸爸突然冒出一句：「有件事要跟你说」，并当面告诉我：「有位让我考虑再婚的人」。那是在暑假第一天晚餐前发生的事。

实际跟对方见面是在一个礼拜后。上完学校的补救教学回来的我，在附近的家庭餐厅第一次跟爸爸的交往对象会面。

先讲结果，我把自己点的汉堡肉定食还留了一半以上没吃，就从座位上离开了。优子小姐绝对不是坏人，反而是我比较坏。

她用温柔的声调对我这个始终沉默的人说话，但我没办法顺畅应对。优子小姐比母亲年轻五岁，可对我来说，她们是一样的，我对中年女性的恐惧感依然十分强烈。

「如果你再婚的话，我就离家出走。」

我对回家的爸爸这么说，之后足足有两个月我们都没再提这件事。

如果我死了，妨碍爸爸和优子小姐的人便会消失，他们就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果然还挺该死的。

期中考刚结束，马上就发放了职场实习的作业表。这么说来，我记得先前曾经在问卷中填写了希望实习的职业。当时我毫不犹豫地在第一志愿的栏位中填写了『水族馆饲育员』。

虽然我对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事物都兴趣缺缺，但其中却有个例外，那就是海洋生物。而水族馆对我来说，更可谓是心灵的绿洲。

我特别喜欢水母，家里有几本水母图鉴，还摆设了水母布偶和桌上型的水母水族箱。就连学校规定要背的书包上头，我也挂上了从自己常去的「日升水族馆」购买的水母钥匙圈。

以前我甚至考虑过自己饲养水母，不过最终因为实在太难照顾，所以只好放弃。毕竟水温需要常保恒定，而且水母的适应水温还会因种类而有所不同。

由于水母自身的游动能力很弱，因此必须配备水流制造帮浦。如果水流太强的话，会让水母因撞击水族箱而受伤，太弱的话则会让水母沉到水族箱底，这种微调作业也很麻烦。重点是水母的寿命很短。纵使依种类不同，也是有可以活比较久的个体，不过基本上来说就是一到两年。据说在初学者饲养的情况下，有时甚至只能活几个礼拜到几个月。

除此以外，饲养水母还要购买专用的水族箱并准备海水，总之非常费钱费力。水母体质脆弱，只要水质恶化或者是受到些微冲击导致负伤，甚至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死掉。对于从未饲养过生物的我来说，突然挑战水母的难度实在很高。

虽说从自己家骑自行车到日升水族馆需要三十分钟以上，可这点程度的距离基本上还是在我的行动范围之内。那边就在渔港附近，小时候我去过很多次，现在我还有一年有效的游馆护照。

国中一年级的时候，一跟母亲面对面就感到痛苦不堪、导致不愿意回家的我，一到放学就频繁前往水族馆报到。水族馆是一个能治愈我脆弱心灵、给予我鼓励的地方。

我从以前就一直想在那边工作，即便是短期打工也好。升上高中，知道二年级会有职场实习这堂课之后，我就自顾自地暗暗开心。虽然可能会被骂，但我在第二、第三志愿的栏位中也填写了水族馆饲育员。

我望着跟作业表分开发放的另一本职场实习手册。在那本手册上记载了到实习地点时的礼仪与注意事项，再翻一页之后，还有谁去哪个职场实习的分组名单，每个地方的人数少则一人，多到五人，分散得还满均匀的。

包括汽车维修工厂跟出版社、以及蛋糕店和幼儿园等职场在内，各式各样的职业看上去都相当有趣。我查了一下关川会去哪里，结果发现他选择的并非情报中心而是拉面店。

似乎是基于可以免费吃饭的理由，饮食店在学生之间颇受欢迎，关川似乎也抱着这样的盘算。

当我翻到下一页的那一瞬间，跃入眼帘的文字，让我的思考倏地停止了。

●日升水族馆　二年三班　崎本光、浅海莉奈　二人

我一直以为，会选择水族馆的人就只有我。

不久前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意跟交情不错的饲育员叔叔确认过，他说这几年来实习的学生都只有一位。而且好死不死，另一个人竟然是浅海。汗水开始从我的身上渗出来。

我突然感受到视线，转头一望，发现浅海正从远处的座位上看向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请多指教哦」。我将头微微低下，内心不断揣测。因为她是班级干部，搞不好她已经提前知道会和我一起去同一个职场也说不定。所以那个时候，她才会在公车里主动找我说话吗？

无论如何，下个礼拜我已经注定要开启一段跟女生两人共度的三天地狱时光。尽管知道有请假这个选项，可是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期待这个活动，而且也无法抛弃自己想要见识平常窥探不到的水族馆幕后的渴望。

正当我抱头苦思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关川脸上挂着不正经的笑容，看着我开口。「不错喔崎本，跟浅海在同一个职场。」

「哪里好了？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自己一个人待着。」

「用不着那么害羞也没关系啦。虽说是我猜的，不过你告白的话她会OK喔。」

「最好是，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你就只是想寻我开心而已吧？」

在我冷冷的回话以后，关川补了一句「别生气嘛～～」并用令人恼怒的声音笑了出来。

「啊，话说回来今天的情报要一百三十日圆，怎么样？」

关川说完这句话，就用手指比划出钱的模样。

好贵。可是在这回或许能得到有用的情报。在诱惑之下我认输了，把一百日圆跟五十日圆的硬币交给他，并收下找回来的二十日圆。

「浅海想去的约会地点是……水族馆喔。」

「……我就知道。话说，这种事希望你早点跟我讲啊。」

正当关川哇哈哈笑起来的时候钟声也响了，他开始准备回家。

我再次抱头苦思，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做才能克服这一关呢？一直没找到答案的我，就这么迎接了实习到来的那天。实习会连着进行三日，之后要整理报告提交。

总之我鼓励自己，只要专注在交付给自己的工作上应该就没问题，然后骑上自行车前往日升水族馆。

由于是现场集合的关系，因此浅海应该会坐公车过来。昨天放学以后，浅海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过去？」，不过我委婉的拒绝了。当时我低着头，尽可能的隐藏自己大量出汗的模样。

毫不知情的她笑着说：「你怕热呀」，我对她点头致意，好不容易才撑了过去。

该不会我的死因，就是在这三天出汗过度脱水而死吧？我一面想着这种蠢事，一面加速骑向目的地。

当我在集合时间的十五分钟前抵达时，浅海已经先到一步，在水族馆的入口等候了。因为我们被规定在来回路上都必须要穿着校服，所以她穿上了深蓝色的西装外套。

我把自行车停在停车场，正犹豫是不是要从紧急出口进去时，被浅海发现了。

「啊，崎本早安～～因为公车的时间不好抓，结果我提早三十分钟到啦～～」

浅海往我这边跑过来，眉毛弯弯地笑着。我往后退了一步，保持距离，并挤出不自然的微笑回应：

「这、这样啊。」

「不过太好了！我还在想要是一个人该怎么办，而且和别班的人一起实习也挺尴尬的，有崎本在这真是得救了～～」

「啊……嗯，我也是。」

其实我一个人才好，不过这种话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就跟我在教室里的印象一样，她果然是那种会积极跟任何人搭话的类型。或者应该说，她如果不讲话就待不住，话语真的就像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我好久没来这间水族馆了。崎本你呢？」

「上礼拜……我来过。」

「超最近的啊。你是和谁来的呢？啊，我知道了，是关川吧？你们两个感情很好嘛。」

她刚把话说完我就立刻否认：「不对」。虽然我身上的汗已经多到非比寻常，但还是强装镇静，如此回答。

「我、我就是一般般的、一个人来。」

「啊，是这样啊。这种地方你一个人来，感觉很成熟呢。」

可能是在体谅我吧，浅海没有继续追击。

「那么，今天开始这三天请多指教啰。」

我没办法去握她伸出来的右手，只好低头说了句「请多指教」代替回握。

浅海回了一声「嗯」便收回右手走进馆内。她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让我松了一口气。我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把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擦掉。

面对回头过来说「快点走吧～～！」的她，我微微举手作为回应。

我实在无法理解，如此活泼开朗的她真的会在两个月后死掉吗？即使会死也不会是病死的吧？如此擅自决定的我以小跑步进入馆内。

我按照手册上记载的说明事项向其他饲育员问候，并拿到了两件水蓝色的POLO衫。这就是饲育员的制服—我一直憧憬有朝一日自己也要穿上去的POLO衫。

油然生起一股小小的感动的我被带到更衣室，换好衣服。因为下半身的服装我是带了学校规定的运动裤过来，所以便把那件深蓝色的裤子换穿上去。

浅海比我晚几分钟从更衣室出来。她那俏丽的身影让我内心悸动了一下。活泼的她与清爽的蓝色相当搭配。

「那么，首先就请你们把竹策鱼切碎，作为小鱼的饲料吧。」

照顾我们的人，是一位名叫佐伯、年约三十岁左右的男性职员。他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便在这里工作，我这个常客跟他当然很熟。

我从以前就经常问他有关海洋生物的事情，不管我的问题是什么，他都愿意回答。虽然现在我叫他佐伯先生，不过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我都会叫他博士。

「崎本，今天我接待的不是客人，而是身为饲育员的你，所以会严格一点喔。」

走在前面的佐伯先生回头看了我一眼便这么说。我回答了一句「还请您手下留情」。

「你们认识呀。」

「……嗯。」

「好厉害。总觉得，好紧张。」

「嗯，是啊。」

理由不同却都很紧张的我们，被带到了饲料调配室。

鱼腥味刺激着鼻腔。浅海明显皱起了眉头，但她迅速回到原来的表情。

「只要像这样，切成鱼类方便进食的大小就可以了。」

佐伯先生以熟练的动作为我们做示范。

「崎本你的刀工真好。」

当我用灵巧的动作处理要当作展示用鱼类饲料的小鱼跟鱿鱼时，浅海看着我的手以佩服的口吻这么说。

「因为我平常有在做饭。」

「哇啊～～好厉害！是妈妈教的吗？」

「妈妈」这个词一出来，便让我的手瞬间僵住。虽然她探头看着极力保持沉默的我，但我没肯定也不否定，就是一心处理着鱼肉。

浅海似乎也不介意，只专心地跟手中的鱼肉搏斗。她在每次下刀时都会发出「哇～～」或「哦～～」之类的谜样声响，连佐伯先生都被她那危险的刀工吓出一身冷汗。

她真的很闹，甚至会让人以为是不是生了一种不一直讲话就会死的病。不过她的健谈，似乎让其他几位饲育员颇为开心。

我们把切好的鱼肉放进饲料桶，然后跟在佐伯先生后面去喂食。我对平常看不到的水族馆幕后充满兴趣，忙着左右转头四处张望。心中又一次觉得，勉强自己过来是正确的。

喂食结束以后，为了要确认水温，我们一起前往主水族箱所在的展示室。根据佐伯先生的说法，水温要按照鱼的种类进行调整；像是淡水、海水，以及淡水与海水混合的半咸水之类的水质，也要配合鱼的需求进行调整。我当然知道这些事，而浅海则是一面写笔记，一面时不时夸张地点头。

接下来我们帮忙清洁水族箱。虽然很想就这样一直工作下去，不过最终还是和浅海一起去午休了。

「工作真的很辛苦呢，好久没有流那么多汗了。」

在四张细长的木桌排列成「口」字形的休息室里，浅海把自己带来的便当盒打开，喝了一口宝特瓶装的茶饮料，深有所感的这么说。

「这个嘛，毕竟饲育员是满耗体力的工作。」

我在装出一副自己就是饲育员的模样如此回答以后，便在距离浅海最远的摺叠椅上坐下。这样的距离才能让我勉强保持平常心。

「的确是这样没错呢。我没什么体力，可能不适合这份工作。」

「…………」

「啊，可是这里也有好几位女性饲育员呀。如果习惯的话，说不定做得来哦。」

「…………」

「我好想试试看喂企鹅耶。」

我判断她并不是在丢话题给我，而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没有回应，默默的把便当里的菜送入口中。为了撑过眼下的场合，我催眠自己，不管被问了什么都只要随便回答就好。

仔细想想，和女生两人单独共处一室吃午餐，对我来说可谓是十分异常的状况。如果这里是学校的话，我马上就会从教室冲出去，跑到空教室或屋顶避难，可是今天不能这么做。我把浅海还没有停下来的自言自语当作背景音乐（BGM），继续用白饭塞满脸颊。

「该不会那个便当也是你自己做的？」

「……嗯？啊啊，这个嘛，是这样没错。」

她突然对我出声说话，我慢了几秒钟才回答。就像一个唱到现在还很嗨的歌手，毫无预警的把麦克风对向观众一样。这种太过突然的状况让我又开始冒汗。

「好厉害啊～～你的女子力比我还高呢。让我看看，看一下你的便当啦。」

浅海一边说一边从座位上站起身，手里拿着筷子往我这边走过来。

「炸虾跟炸鸡块、煎蛋卷。这些都不是冷冻食品，全都是你做的？」

「嗯，因为我不太喜欢冷冻食品。」

我拉开椅子，和探头过来看我便当盒的浅海保持距离。我闻到一股清新的柑橘香，应该是香水吧？

「我也想学做菜～～」

「…………」

我决定不对询问以外的话语有反应，在浅海走回去以后就继续吃便当。虽然她说了一句「下次教我吧」，不过我对这算不算询问感到犹豫，于是刻意咳了一声糊弄过去。

「对了，要去看十二点半开始的海豚表演吗？」

吃完便当以后，浅海用兴奋的声调这么问我。这里的水族馆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举行海豚表演节目，今天第二场表演即将开始。

因为这是问题，所以不回答不行。

「我就不去了，之前看过很多次了。」

我没有看她，而是一边玩手机一边回答。

「可是，不一定每次表演都一模一样嘛。看海豚的身体状况或者是心情，表演说不定会不同哦。」

「…………」

确实她说的没错，海豚在某些日子所展示的动作会呈现出微妙的不同，还会制造让人类无法预期的意外惊喜。虽然我觉得自己已经看过接近一百次表演了，不过发现这些细微的不同也是一个乐趣。

「崎本、浅海。因为最后一天我们要请你们协助海豚表演，虽说在休息时间找你们不好意思，不过要不要去看一下？」

才想说休息室的门打开是怎么回事，结果佐伯先生一开口就提出这样的要求。浅海气势汹汹的起立，这么说道：「我们现在正打算过去呢！」

我一面叹气一面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他们后面。

尽管不是假日，可这座被称为「海豚剧场」的场地还是聚集了携家带眷跟成双成对的人群，相当热闹。看来表演才刚开始，我和浅海连忙在后排座位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三个人的距离。

三只海豚随着训练师的手势，在水池中向四方尽情游动，有时向上跳跃让水花飞溅、有时在空中原处回转，接连展示各项特技。

每次表演成功的时候，浅海都会像孩子一样赞叹连发，像是「哇啊～～」或「哦哦～～」之类的。

接下来她拿出手机录影，并喊了一句「加油！」开始声援海豚。因为我其实已经看腻了，所以没办法像她那样发自内心感到喜悦。

在大约二十分钟的海豚表演结束以后，浅海似乎相当感动，一个人起立鼓掌。

我在小学生的时候第一次看海豚表演，记得当时也感动到跟浅海一样兴奋的大叫。那时是全家一起来的，而且还是在我为恐女症所苦恼之前的事，我对人生也不悲观。

即使表演结束，观众陆续离场时，浅海依旧望向那些海豚。我默默的注视她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略显忧郁，让我特别有印象。

下午我们被带到馆内各处，看了水族箱中的鱼类介绍，位于后场的设备以及基于研究用途而饲养的鱼类、乌龟等生物。

「崎本你知道吗？鲔鱼如果不持续游动的话就会死哦。」

当我们发现在馆内最大的环场水族箱中优雅游动的鲔鱼时，浅海用洋洋得意的表情这么说。

「我知道。鲔鱼因为不能用自己的力量开启或关闭鳃盖，所以如果不持续游动的话，就会让鳃因封闭而导致窒息。它用一种叫做撞击换气（ram ventilation）的呼吸法张开嘴游动，让海水通过鳃，取得溶解在其中的氧气来呼吸。因此鲔鱼从出生到死亡都必须要持续游动。这点事情我当然是知道的。」

要在好几个年头都会有将近一百天来这里报到的我面前炫耀海洋生物知识，你还早个一百年咧。浅海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鱼跟你很像。」我对不持续讲话就好像会死的浅海脱口说道。

「咦，怎么说？我可没有做甚么撞击呼吸法哦。」

我把没有察觉到我的讽刺的浅海留在原地，往后场走去。

就这样，第一天顺利结束了。

「辛苦你们了，明天也请多指教。」

面对佐伯先生的致谢，我和浅海各自说了一句「真是谢谢您」表达感谢，接着便换上制服，离开水族馆。

我想在浅海换好衣服之前先回去，于是快步走向停车场。正当我开锁到有点卡住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啊，在这里在这里」，吓了我一跳。

「我们一起走回公车站吧。」

「……对不起，今天我有点事。」

「啊～～是哦。」

我用不知道可不可以让她听到的微妙音量碎念了一句「辛苦了」，然后骑上自行车，踩下踏板。

「辛苦你了，明天见哦～～」

我装作没听见，用起身踩踏板的姿势使劲加速，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先到超级市场采购晚餐的食材之后才回家。因为爸爸有通知说他今天也会晚些回来，所以我自己做了亲子井，一个人把晚餐解决掉。自从爸爸开始和优子小姐交往后，我一个人吃晚餐的日子变多了。

我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点开手机萤幕，开启推特。果然，我传送给Sensenmann的讯息别说回覆了，连已读记号都没有出现。

接下来我启动相片应用程式，开启了那张文化祭后全班合照的相片档案。

—在最前一列从右边开始起算的第二个人，以及从前面开始起算第三列最左边的人，以这张相片的拍摄日期起算，八十八天之后就会亡故。

死神传送过来的话语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和浅海真的会在八十八天后—不，五十九天后死掉吗？为什么我和浅海会同日死呢？我们会在哪里又会怎么样失去生命呢？不管我怎么思考，还是无法想像出来。

相片中的浅海天真无邪的笑着。她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我是否应该要告诉她死亡逼近的事呢？

如果我告诉浅海的话，她会有什么反应？我满想知道的。她那开朗到无极限的笑容会在那一瞬间崩溃吗？她那持续讲个不停的嘴巴会紧闭起来吗？

先不论恐女症，跟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来往，会让我心情复杂。我想把自己的事先放一边，并主动这么问她：「你真的会死吗？」

是告诉她才算为她好呢？还是保持沉默才算为她好呢？我并不清楚。

职场实习第二天早上，我感到身体沉重，无法如自己的意从床上起来。并不是因为受到劳动过后的疲劳感侵袭才会这样，真要回答的话，人的因素还比较大一点。

不用说，浅海就是那个因素。尽管我表现出对答如流的样子，不过对我来说，跟女生两人独处果然不是件轻松的事。比起肉体的劳累，精神上的疲劳感更是沉重，我在大幅超过了预定的起床时间之后，才勉强从床上挣脱出来。

当我离开房间时，正好爸爸也起来了，他打了一个哈欠并这么说：「怎么，睡过头了？」

我含糊回话之后就急忙打理服装仪容，没吃早餐就直接走向玄关。我们在早上都是各自顺手搞定，所以通常不做早餐。

「记得你是今天开始职场实习吧？加油啊。」

就在我系鞋带的时候，爸爸从客厅探头出来这么说。

「嗯，我走了。」

其实是昨天开始啦。不过我没解释便离开家门。虽然爸爸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只回了一句「路上小心」就把头缩回去，应该是打住不讲了吧。

他可能想找个时机再次提起优子小姐的事，不过判断现在不是时候。其实我马上就要死了，所以并不会在意，可这种话果然还是说不出口。

我抵达日升水族馆的时候，是在集合时间的三分钟前，浅海已经先换好衣服，在更衣室前面等我。佐伯先生也在旁边。

「崎本你太晚到了啦～～都快要开始了耶。」

我一面跑步一面对他们两人鞠躬说了声「抱歉」，然后冲进更衣室。当我迅速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后，就跟昨天一样第一站直接前往饲料调配室。

我配合进食生物的口部大小，将小鱼跟鱿鱼切成小块。平常完全不做饭的浅海也不会在一天之后就练出高超技巧，因此今天还是笨拙的把鱼切成三块。

在喂过跟昨天不一样的海洋生物、清洁水族箱并清扫用来维持水质清澈的快滤池过滤器以后，我不抱期待的说了一句话：「我也想喂水母饲料」。

虽然佐伯先生并不负责水母，不过他爽快同意了我的请求，可能是因为知道我喜欢水母的关系吧？

「那么，就让崎本来喂海月水母吧。」

佐伯先生带我到水族箱后面，教我喂食方法。海月水母的身体中央有一个很像四叶幸运草的图案，据说是日本境内最常见的水母，也是中元节的时期会在海中大量出现的那种水母。

「这个图案好可爱。是眼睛吗？」

浅海探头看向水族箱的内部，抛出了一个无知的问题。身为水母狂热者的我血气骚动起来，在佐伯先生开口之前就抢先回答了：

「这个不是眼睛，而是胃。因为它的身体是透明的，所以饲料给下去就可以用肉眼辨认它是不是好好进食了。」

佐伯先生笑着说道：「真不愧是崎本」。

我照他的指示以水族箱的中央为目标，用滴管将饲料滴进去。由于水流在水族箱的中央会变弱，能让饲料的滞留时间比较久，水母也容易捕食。这么深的原理，就算是我也还不知道。

顺带一提，饲料是一种叫做丰年虾的橙色浮游生物，进食过后的海月水母的四叶草图案会逐渐染成橘色。

「哇！身体正中间变成橘色了！」

我把张大眼睛惊讶不已的浅海留在原地，走到下一个水族箱。想不到喂食水母的日子竟然会来临，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喂食结束以后，我和浅海就去午休。

因为今天早上我没有时间做便当，所以我在馆内的食堂点了猪排咖喱饭。虽然这里菜单中的所有餐点我都吃过了，不过猪排咖喱饭特别好吃。

我们坐在靠窗的座位，跟一般游客一起吃午餐。

日升水族馆位处高地，无论是从食堂的窗户眺望或者是走到露天平台，海景都能一览无遗。由于昨天在职员用的休息室吃便当的时候看不到海，因此我决定明天也不带便当，就在这里吃。重点是，和浅海两人一起吃午餐真的很痛苦。

从这里还可以看到摩天轮。那是由水族馆经营的摩天轮，我也坐过好几次，可以一览无遗的观赏海景，人气旺到在假日时甚至要排队的程度。

吃完午餐以后，我在馆内四处探索，看到浅海在海豚剧场的身影。表演正好进入高潮，海豚们完成高难度的动作，剧场内响起盛大的掌声。浅海跟前一天一样露出深受感动的表情，她向训练师和那些海豚鼓掌，热情赞叹着。

那天真无邪毫无一丝阴影的笑容，也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就消逝吗？果然还是告诉她比较好吧？还是应该要保持沉默呢？我又一次烦恼不已。

我觉得如果是我，绝对是希望人家跟我说。关于自己的寿命还剩几天的问题，有人会像我一样期盼知道，当然也会有人拒绝知道。浅海会是哪一种人呢？与其突然告诉她余命的事情，也许先问她这个问题会比较好。

正当我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无意间跟刚结束鼓掌的浅海对上眼。她微微一笑，这个动作让我吓了一大跳，立刻移开视线。

「哎呀～～那些海豚太可爱了，不管看几次都不会腻，好想骑在它们背上哦。」

浅海趁我将视线稍微移开的时候来到我身边，她凝视着那些从剧场水池游动离去的海豚并这么说。

我照例没去回答浅海自言自语一般的碎念，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在意，继续滔滔不绝的讲话。从浅海那身影看来，她似乎只是喜欢讲话而已；就算没有人在对话中接球回应，她光是单方面发表话语好像就满足了。因为只需要听听就好，对我来说也是件好事。

下午，我们在海豚剧场进行明天表演的彩排。虽说是彩排但也没那么夸张，我和浅海只需要做一些表演的辅助工作，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

浅海一面不安的询问：「不会咬人吧？」一面触碰海豚的鼻尖。亏她先前还那么有精神，现在却胆小起来，有点逊。

浅海一举起右手海豚就往指示方向游动，完成华丽的跳跃；同时水花四溅，溅湿她的头发。即使变成湿淋淋的模样，浅海也毫不在意，全力以赴完成自己的工作。然而我却在拼命闪避喷过来的水花。

浅海不管做什么任何事都很认真，我对她这点颇为欣赏。她光是待在那里，就能让整个场面放轻松，令大家也跟着开朗起来。回头想想，她在教室里也是一样。

那是在五月初所举行的体育祭最后一场活动，班级大队接力比赛当中出现的一幕。在接近终点的时候，原本领先的我们班上，有一个女同学跌倒了。我们的作战计画是让不太擅长运动的她跑倒数第二棒，并在最后一棒迎头赶上。结果这一跌影响到成绩，我们最后在七个班当中排名第六，结局不如人意。

如果在那次大队接力比赛中第一个通过终点，我们班甚至会获得总冠军，所以回到教室以后，气氛糟糕到极点。这是在重新分班之后的第一次大活动，大家都很积极的想要加深班上的团结，可是我感觉似乎出现了裂痕。

「如果那家伙没跌倒的话，我们早就是第一名了吧。」

到最后连这么无情的话都能让我听到，甚至级任老师也不知所措。

在这种时刻挺身而出的人便是浅海。她走向那个跌倒的女同学的座位，并这么说：

「我认为谷口是MVP。她明明跌倒还伤了脚，还是马上站起来把接力棒交出去。我觉得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一跌倒就会感到丢脸，然后就笑着慢慢跑把比赛混过去。可是谷口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我们没有变成倒数第一，都是多亏有谷口哦。」

浅海的话没有人反对。真不愧是班级干部啊，我以感叹的眼神看着她。

接着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不过嘛，没出场比赛的我说这些也有点怪怪的啦。」

「除了我以外的大家都是MVP！这样的青春也不坏呢。」在她最后做出了这样的结论以后，直到刚才还弥漫在教室的险恶气氛瞬间消散，同学们又恢复了笑容。

浅海在那一天因为身体不舒服，从第二场活动开始就缺席了。之后她彻底进行声援工作，在幕后支持大家。她一边咳嗽一边比任何人加油的都大声，持续鼓舞班队。班上同学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浅海的话特别有影响力。她的四周总是明亮开朗，她光是待在那里，就能让整个场合和乐融融。

连在水族馆这边也一样。

「海豚好聪明啊～～说不定比我还聪明哦。」

换好衣服的我，一面让浅海的自言自语从耳边流过，一面走出水族馆。

我走到停车场时，浅海也跟到我背后。一路上她都在一个人不停讲话。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啰～～就这么结束还满寂寞的耶。」

我默默解开自行车锁，把包包放进置物篮。尽管就这样直接骑走也行，但我决定和浅海保持距离并推着自行车走。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隐约觉得，今天这么做也好。

「话说回来，崎本为什么会想在水族馆实习呢？」

浅海对走在前面的我的后背如此询问。我没有停住，也没有回头看她，只老老实实地回答。

「只是单纯因为喜欢而已。来这里可以忘掉讨厌的事情，总感觉很安心。像是伤心的时候、有难过事情的时候、甚至在没什么事的时候，我都会来。我想看看平常见不到的水族馆幕后，因此才会选这里。」

在我说完这段话以后，我们之间沉默了一阵子。也许是我讲太多了，毕竟自己只要一聊到跟水族馆有关的话题就会浑然忘我，也不打算回头，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直直看着前面走路。

「总觉得，我可能有一点懂你的意思。水族馆不但梦幻而且美丽，应该说只要踏进去一步，就能体会到非日常的感觉，而且好多鱼看起来都很疗愈。」

浅海在慢了几拍以后，开口认同了我的想法。因为以浅海的标准而言，这段话说得实在不错，所以我回了一句「没错没错」。结果她笑着说：「崎本你在聊到水族馆跟鱼的事情的时候，回答就很清楚呢，总觉得很有趣。」

即使这样，我还是没有回头。虽然被她这么说，但我并不感到讨厌。

「那么，我要去坐公车了。」

我回头瞥了一眼，浅海正挥着手往公车站的方向走去。

「啊，我说……」

我脱口叫住她，随即感到后悔。为什么我会主动开口，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想的事情还在脑海中盘旋不去，让我下意识的发出声音。

「嗯？什么事？」

浅海回过头来，张大双眼看着我。

「呃，这个……Sensenmann这个人，你知道吗？」

明明是我自己主动搭话，心情却瞬间动摇，不自觉地把这句话说出口。可是我觉得这不是个坏问题。比起突然告知她余命无多，更应该先照顺序说明才对。尽管汗水在我的脸颊上流动，不过我没去理会，等待浅海的回答。

「Sensenmann？那是什么，少年漫画的主角吗？我不太看漫画所以不熟哦，对不起。」

浅海在她的胸前双手合十，带着歉意说道。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呃，该怎么说，就是……」

我一直讲不出完整的句子，浅海则歪着头一直盯着我看。我无法忍受她的目光，只好自言自语了一句「对不起，没什么」表示歉意，随即骑上自行车，像逃跑一样离开那个地方。

虽然我听到背后传来浅海叫我的声音，不过我没理会，拼命踩踏板。

果然，我根本没办法说出口。说穿了，光是能不能让她相信，这个问题就让我很不安。如果我把她的余命告诉她，或许她就不会虚度剩下来的时间，但我也认为这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再说，如果死神的预言落空的话，我就只是在让她恐慌而已。

可是，知道别人的余命却只藏在自己心底，这种事可以被原谅吗？

不对，我记得她确实罹患某种疾病，如果告诉她的话，她的病情恐怕会因受到惊吓而恶化。

在这两个选项之间摇摆不定的我，于太阳即将西沉的秋日天空之下，高速越过漫长的下坡路。

实习的最后一天到了。今天我可以顺利的从床上起来，不过可能是因为昨晚太烦恼睡得不够好，让我总觉得有点睡眠不足，头重重的。

我打理完服装仪容以后便离开家门。到最后，我决定先暂且先不跟浅海提有关她死期的事，而是先去确认她的死因。她是如何过世的？跟我的死亡又有什么关联？

首先我决定直接询问疾病的事。浅海罹患的疾病是否到了致命的程度？如果不是的话，病死的推论就不对了。

因为这是很敏感的问题，所以我一面骑自行车，一面思考要怎么开口。是装出一副没神经的样子直接问呢，还是用暗示的方式引导等浅海自己说呢？我还没找到答案，就看到水族馆了。

「早安！今天你没有迟到呢。」

一大早就听到浅海刺耳尖锐的声音，让我皱起了眉头。严格说来，昨天我也没有迟到，不过因为这不是值得刻意纠正的事，所以我没回应。

我在内心决定等回去时再询问疾病的事，并进入馆内，从职员专用门走向更衣室。早早就出现依依不舍心情的我把衣服换好后，便跟佐伯先生一起走向饲料调配室。

「早安您好！虽然实习到今天就结束了，不过还是请大家多多指教到最后！」

一进入饲料调配室，浅海就很有礼貌的向工作中的其他饲育员打招呼。因为她深深低头鞠躬，我在慢了几拍以后也学她行礼。

「莉奈、崎本，今天也请你们多指教。」

一位女饲育员这样对我们说。女饲育员们都直接叫浅海的名字，从第一天开始就很疼她。

今天，浅海依然很吵闹的切小鱼。周围的饲育员也带着笑容跟她聊天说笑。浅海身边总是笑声不断，和她相比，我只会默不作声把工作完成。有时候浅海也会对我说话，但在我冷淡回答之后就又默默继续手上的动作。即使我的反应很差，浅海的嘴角依然保持着柔和的弧度。

我一边处理小鱼，一边用眼角偷偷看着她。

尽管浅海一直在讲话，但她同时也认真地确实完成了分配给她的工作。表情丰富的她在出错的时候会皱眉头，被称赞的时候则用满脸笑容回应对方。

看着她变化多端的表情，让我想起能够瞬间改变体色的「奇氏似弱棘鱼」（Hoplolatilus chlupatyi），忍不住自顾自的笑了出来。

我们在把小鱼切块完成以后，就前往环场水族箱给里面的鱼群喂食，这项工作结束以后继续进行水温检查以及热带鱼水族箱的清洁作业，完成了上午时段的例行职务。

这天的午休时间，我跟昨天一样在食堂购买餐券，连续两天点了猪排咖喱饭。今天一般游客不多，所以我可以悠闲的坐在景观良好但数量有限的靠窗座位上。海浪很大，海面有些波涛汹涌。

当我拿着自己点的猪排咖喱饭回到座位时，浅海已经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打开了她的便当盒。

「这边，景观好棒哦。有这么好的地方要跟我说呀～～」

浅海仅以眼珠向上，一直看着手上一盘分量豪迈的猪排咖喱饭、整个人僵住不动的我，以不满的语气这么说。我用她听不见的音量轻声叹了口气，不过，我觉得不用刻意移到别的座位也没关系。在自顾自的做出这个结论以后，我就坐下并开始将午餐送入口中。

「话说，你把自己带的便当拿到食堂里来可以吗？」

「嗯。我问了食堂的阿姨，她特别允许了。」

「啊，是喔。」

允许这种事不好吧。我在内心一边对食堂的阿姨这么抱怨，一边啃猪排。即使旁边坐了一个不好相处的女生，这边的猪排咖喱饭还是很好吃。

「下午的海豚表演很令人期待呢。如果能顺利进行就好了～～。」

虽然这句话不是问题，但我还是一面咀嚼猪排一面回了一声「嗯」。

我们将以助手的身份参加今天下午三点举行的海豚表演。在海豚完成技巧时要喂它饲料作为奖励，还需要触摸海豚的鼻尖，或者要举手下达指示。不过由于主要负责的训练师会待在现场，因此这些其实谁都可以做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执行了。

「我说，今天实习结束以后，要不要一起去馆内四处看看？崎本你对鱼很了解，我想听听你对各种海洋生物的解说。」

她那无法预料的提议让我拿着汤匙的手停了下来。正当我在犹豫要如何拒绝的时候，她直接在下一句话补充说明：

「哎，你知道的，实习结束后还要写报告对吧？我想如果能在那份报告里头加入一些鱼类的小知识、或者是比较有深度的见解，那就太完美了。」

浅海在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之后，用筷子灵巧的夹起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

「如果你有事的话，也没关系啦。」她又追加了这句话。

继续沉默下去的话，她搞不好又会说些什么，最后我只好无奈的同意。「这个嘛，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去吧。」

「咦，可以吗？谢谢！」浅海快活地说着，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中回荡。被她用那双直率的眼睛这样看着，让我有些害羞，一口气把剩下的猪排咖喱饭扒光。

下午时段的工作也顺利完成，时钟的针正要转到三点。

我和浅海在海豚剧场的后台待命，一脸紧张的等候出场。

「只要按照昨天的步调进行就没问题，放轻松一点。」

海豚训练师这么鼓励我和浅海。顺带一提，负责照顾我们的佐伯先生并非照顾海豚的人员，训练师是另一个人。不用说，浅海已经和对方打成一片，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说：「我们就像往常一样努力吧」，彷佛她才是负责人。

到了三点，我们跟几只海豚一起进入剧场。观众席大约只坐了一半的人，但对我们来说刚刚好。

在训练师用麦克风介绍了我和浅海之后，二十分钟的表演终于开始。在海豚完成了充满动感的技巧以后，我便按照练习的方式伸手抓起饲料桶中的饲料给它们吃。浅海也学我的动作，喂食已经完成表演的海豚们。

海豚们没有片刻休息，很快展现下一个技巧，并吃下我们扔给它们当奖励的饲料。

接下来，我按照计画好的流程触摸海豚的鼻尖，并举手下达指示。海豚成功完成了一个美丽无比的跳跃后入水，并发出一阵豪迈的声响。虽然水花溅到了脸上，但我毫不在意继续表演。这是我第一次从舞台的角度观看海豚表演，心情非常亢奋。

我不经意的望向浅海，发现她比彩排的时候更接近池边；可能因为这样的关系，她的全身湿透了。尽管如此她仍然保持笑容，全力执行助理业务。比任何观众都更加乐在其中的人，就是浅海。

昨天明明还在怕，今天的她却大胆的亲吻海豚，还跟海豚握手好多次，让全场激动不已。跟海豚嬉戏的浅海吸引了我的目光，让我看到入神以至于浑然忘我。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整场表演已经到了最高潮，海豚完成最后的高难度技巧，掀起了这一天最大的掌声。我偷偷瞄了浅海一眼，发现她湿淋淋的头发紧贴在脸颊上。她那心满意足的表情，让我觉得好美丽。

「海豚表演到此全部结束。请大家为海豚，以及担任助手的两位高中生鼓掌！」

在训练师的结尾致辞之后，尽管不是雷鸣一般的掌声，我们还是得到了让整座剧场产生轻微回响的赞赏。

我谦虚的低头致谢，不过浅海则像训练师姊姊一样高举双手忙碌的大力挥舞。她那模样看上去颇为有趣，让我不由得笑出声。

注意到我笑了的浅海跟我的目光对上，她微笑着，我低下头。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冒出了有别于恐女症的汗水。

「这三天，非常感谢大家的照顾。我们很开心，也学到了社会上的待人接物技巧。真的非常谢谢您们。」

饲育员们聚集在会议室里，浅海殷勤的向他们致谢，我也学她说了一句「谢谢您们」，并深深的鞠躬。

「这个，因为你们很努力，就送给你们两个。」

佐伯先生露出笑容，给我们各一张免费门票。

我们两人一起说「真是谢谢您」，把那两张门票收下。

我将自己恐怕无法再度看到的后场景象用力记在心上，并再度低头致意之后，便朝向通往馆内的门走去。

接下来我和浅海走到馆内的入口，正要使用刚刚拿到的门票时，接待处的阿姨这么对我们说：「这三天你们很努力，今天就免费吧」。

阿姨在最后还补了一句话：「下次你们约会时再一起来唷」。我装作没听到，匆匆走进馆内。

「喂你看这边～～听说这个叫大叔鱼，那边还有一条叫做伊富的鱼。看起来很像人类，好好玩。」

我们很快就随处参观水族箱中的生物。可能因为平常我都是一个人来的关系，总觉得有点待不住。我紧张到一直去注意四周的风吹草动，没办法集中精神观赏鱼类。不过虽说她就在我身旁，但我跟她之间还是老样子，一直保持着三人宽的距离。

「你看你看，这个水族箱，鲨鱼在游泳，可是它会把其他鱼吃掉吗？」

原本在巨大的环场水族箱前面仔细观察一段时间的浅海，忽然指着一条刚刚引起她注意的鲨鱼这么问我。虽然我不是海洋生物学博士，可这种程度的问题我还是知道的，于是我以专家的神情用目光追踪那条在水族箱里游动的鲨鱼，同时这么回答：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它的确会去猎食，但饲育员会按时给它吃饲料，所以它可以和其他鱼类共生。不过嘛，偶尔还是会有小型鱼类被吃掉的情况就是了。」

「是哦～～」浅海似乎被我的话感动到不停点头，她从包包里拿出小册子开始做笔记，应该是为了要写报告吧？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她背后，瞥了一眼笔记，看到上面写着「鲨鱼肚子总是撑」，努力忍住不笑。

接下来，浅海走到一座里头有五彩缤纷的鱼群集体游动的水族箱前面，鼻头与玻璃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已经贴上去的她，看得相当入神。她那侧脸看起来就像小孩一般稚嫩，让我苦笑着决定把她留在那里，自己前往下一个水族箱。

在这座水族箱当中，我看到一只水獭躺在摇晃的吊床上，睡得很舒服。

「崎本你最喜欢哪一种鱼呢？」

就在我慈祥地望着悠然游动的拿破仑鱼时，浅海来到我身旁并脱口说出这样的问题。

我先跟她拉开一步的距离，随即回答：「水母」。结果浅海继续发问：「你喜欢水母的什么地方呀？」

「什么地方啊，这个嘛，大概是越了解它们的生态，就越觉得它们无法捉摸吧。它们是一种依然谜团重重的生物，体长从几公厘到超过两公尺，在生物中很少有个体差异这么大的物种。而且它们能返老还童，自行发光，甚至有会捕食水母的水母。它们没有大脑、心臓或血管却能够存活，而且种类非常丰富，在地球上光是已经确认的就有数千种，形态也千变万化相当有趣。水母神秘莫测，但又能疗愈人的心灵。近年来，因为研究维多利亚多管发光水母而发现的绿色萤光蛋白，还让人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水母因此受到大众注目。不过嘛，它们最大的魅力还是能安抚人心吧。每当我遇到讨厌的事情，或是心情急躁的时候，看着水母就会让慌乱的心情逐渐平复，感觉上就像是水母在安慰我：『你就活得轻松悠闲些吧』。」

水母可以说是支持我心灵到今天的存在，我已经无数次受到它们的鼓励。小时候每当我受到母亲的虐待，心灵受创时，我都会走到水母水族箱的前面。只要这么做，我所受的伤痕就会奇妙地重新复原。

我猛然回神，偷看了一下浅海的脸；结果她正嘴角上扬看向我这边。

「说话这么流利的崎本，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真的很喜欢水母呢。」

看着浅海满足而又愉悦的表情，我的脸开始发热。一不小心浑然忘我，将自己对水母的爱爆发出来了。

如果有地洞的话真想钻进去。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视线前方出现了一条花园鳗，它正好将脸往巢穴里迅速缩进去。我现在好希望自己就是花园鳗。

「水母水族箱就在前面，我们快点过去吧。」

指着前进方向的浅海向前走去。我先用手帕擦了擦突然冒出来的汗水，然后才追过去。

「哇啊，超美的。」

走到水母区的浅海眼睛闪闪发光，发出感叹声。我跟在她后面，穿过拱门形状的入口。顺带一提，这座拱门也是玻璃制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水母在其中飘浮。

光是这座入口就十分具有观赏价值，不过因为今天有同行的人在，所以我继续前进。

一踏进这个比其他地方昏暗的水母区，就可以看到各种大小的水母，在正面这座在彩色灯光照耀下，充满奇幻风情的水族箱当中轻飘飘的晃动。

这个区域是日升水族馆最受欢迎的地方，红色、白色、以及由蓝色逐渐转变成紫色的照明灯光，让这里完美的转化为一处背离日常的空间。

「水母好可爱啊，可以看好几个小时都不会腻。」

这句话让我产生强烈的共鸣，忍不住用兴奋的语气脱口说道：「真的，就是这样！」察觉到又把事情搞砸的我，把原本上扬的嘴角又紧抿回来。

浅海没有错过我的亢奋反应。

「其实我觉得呢，崎本你在学校也可以这样笑，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我连忙别过脸去不看她。她说的没错，我在学校确实可能不太会笑。重点是直接讲出这句话完全没有害羞神色的浅海眼神是那么直率，反倒让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原本在今天已经比较少的汗又冒出来了。我没有回答，凝视着眼前漂浮于水中的水母。水族箱的玻璃微微映射出我的表情，很明显在动摇不安。

「水母的小知识，还有其他的吗？」

过了一会儿，浅海问了一个很概略的问题。对我而言水母是我最感兴趣的生物，所以我学了许多知识；不过我选择了其中自己最喜欢的一件事来回答。

「这件事算常识，所以你可能早就知道了，其实水母死亡以后，会溶解在水中。因为它们的身体有一大半由水分组成，所以死亡时细胞连接会崩溃并溶解，这一点让我有些羡慕。等哪天我死了，也想要那样消失。如果能融化在透明的水中，甚至连死亡都不会让大家发觉。其实不一定要是水，就算是空气也行。我真的很想像那样，在任何人都没发觉的情况下消失，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

当我知道水母的生态时，就强烈希望自己死的时候也能像它们那样。不用去想任何事，任凭潮流摆布，过着软烂的漂泊生活，最终溶解并消失—。

如果我死了，会有多少人来参加我的丧礼，或是到我的墓前祭拜呢？又会有多少人发自内心为我悲伤呢？

在死神对我进行余命宣告时，我第一时间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疑问就是这个。班上的同学想必完全不会在意，爸爸可能会因可以和再婚对象在一起而感到神清气爽，母亲连是否会出席我的丧礼都是个问题，而且我也不希望她来。所以我时常在想，干脆死的时候就不让大家发觉，跟水母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之所以会强烈希望知道自己的死因，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也说不定。

浅海在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望向水族箱中，说：

「……可是这样一来，我想会非常寂寞喔。在大家都没有发觉的情况下溶解死掉，我不喜欢。我想要好好留下自己活过的足迹，不想要让自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不过我想，水母也不会希望自己消失的无影无踪吧？」

由于我觉得委婉否定自己意见的她才是对的，因此我保持沉默。

如果我和浅海真的像宣告一样同日死了，丧礼会怎么办呢？是在同一天但分别于不同会场举行，还是错开在不同天举办呢？我很容易就想像得出来，她的丧礼现场一定会充溢泪水、满怀哀思。

「不过，的确会有些羡慕。」

「……羡慕什么？」

「我也想像水母一样轻飘飘地悠闲生活。而且它们好像都没有讨厌的事，也没有烦恼的事呢。所以我也想变成水母。」

「……这样啊。」

尽管看起来浅海的生活似乎还悠闲的，但她应该也会有一、两件烦恼吧？虽然只出现一瞬间，不过我看得出她的表情阴沉下来了。而先前关川提过有关浅海病情的事，也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在这之后，我们又回到环场水族箱前面。附近有一处休息空间，我们两人坐在长椅上，仰望着眼前这座巨大的水族箱。

当我呆望着缓慢游动的鱼群时，一种奇妙的心情突然涌上心头。像这样跟女孩子两个人一起待在水族馆里头，在我的人生中，基本上是绝对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心灵绿洲？还是拜水族馆特有的昏暗气氛所赐？或是因为我跟她被某种像是同日死命运之类的不可见事物连结起来，才会让我产生这样的感受？

即便我无法判断主要原因到底是什么，可现在我没有流出一滴汗，不知道为何还能保持冷静。

感觉只要从这里往外踏出一步，一定就会回到平时的自己。所以在这之前，趁自己还可以保持平常心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向向她发问：

「抱歉，虽然是我听说的，不过浅海你的身体是不是有哪边不舒服？听说去年你有差不多两个月没来学校，可是总觉得，看不出来你的身体有那么……」

我不敢看浅海的脸。话才刚说完，我的全身就开始渗出汗水。漫长的沉默让我为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而感到不安。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太直接了，我一阵后悔。

一道汗水于脸颊流过以后滴落在地板上，我判断她这么久都闭口不说话是异常状况，打算道歉；但在我开口之前，浅海出声了。

「嗯……怎么说呢？其实我因为肺病的关系，一直都得去医院回诊。听医生说我这个病以现在的医学技术要完全治好很困难，如果要延长寿命的话只能接受移植手术，所以我现在是处于等医院找到捐赠者的状态。不过最近状况稳定，也没怎么样就是了。」

浅海用轻松的口气平淡讲述沉重的话题。她好像不是在讲自己的事，一副看破世事的神态。

「移植手术……」

我复述了她的回应中让我印象最强烈的的关键字。完全想像不到，她所罹患的疾病，会严重到非得要接受移植手术不可的地步。

宛如只是想出去旅行一下，结果却到了非洲；这件事给我的冲击感就是那么强烈。

她平时的开朗身影，跟「移植」这种不祥的字眼，无论如何就是连结不起来。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又不是说现在不马上手术就会死。不过医生说如果继续放着不管的话，我可能光走个路就会开始喘气，或者是提不动重物吧？」

浅海又事不关己似的低声说道。

我无言以对。每听她说完一句，她的死亡就从直到刚才为止的半信半疑，逐渐转化为近在眼前的事实。可能因为我已经知道她所剩余命的关系，原本不明确的死因，如今伴随着真相一并重压在我身上。

浅海是病死的，这点我深信不疑。

她恐怕还以为，因为那种病失去生命是很久以后的事。因为现在身体状况稳定，所以她就完全放心，也因此她的话中没有分秒必争的迫切感。她可能一直把自己的死亡，当成是遥远未来的事了吧？

这样的话，我是否应该要告诉她呢？或许这么做可能会把她推下绝望的深渊，但我是否应该跟死神的做法一样，对她进行宣告呢？

我的心脏开始激烈跳动。正当犹豫要如何开口时，浅海又继续说：

「可是我呢，即使找到了捐赠者，也还是犹豫要不要接受手术。因为肺脏移植跟其他器官移植比起来，术后生存时间并不长。别看我这样，我每天都活得很开心，也觉得很幸福。所以就算找到了捐赠者，把机会让给比我更痛苦的人应该比较好吧？」

她这几句话让我哑口无言。

我不敢看她的脸。虽然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些话语，但我觉得她一定正笑得很温柔。

我一直觉得像浅海这种积极的人，不会有那么消极的想法。我认为就算受到余命宣告，她也会是个不惜一切都要掌握生命，不放弃生存的人。

或许那样的心境，只有被告知唯一的得救机会是移植手术的本人才能够理解。感觉自己在这个时刻，第一次窥见了她内心脆弱的一角。

「我决定在身体还撑得住的时候，努力享受这段人生。我不会去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打算全心面对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虽然大家说人生百年，但我不在乎。毕竟每个人被赋予的时间都不一样，因此只要去想着如何过好每一天就行了。只要我尽全力活好每一天，就算明天就会死，想必也不会留下遗憾。」

浅海刚说完这段话，馆内就传来通知闭馆的广播声。每天到了下午五点闭馆时间前十分钟，这段广播就会在音乐盒风格的寂寥曲调伴奏下播放出来。

我和浅海遵照广播指示从位子上起身站立。在走到外面以前，彼此都没有说一句话。

「那么，明天学校见啰。」

走到公车站时我跟浅海道别，她挥了挥手离我而去。尽管感觉浅海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不过内心仍有些动摇的我并没有听进去。

「对了……」

我喊住已经背对我向前走的浅海。她转过身来，盯着我的眼睛反问了一句「什么？」原本在海豚表演中弄湿的头发，早就已经干了。

「刚才那些话，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我觉得那种事，一般来说就算对好朋友也很难讲出来吧……」

我和浅海，只有这三天的交情。从明天起虽然还是回到同一间教室，但我觉得我们的关系也会退回原状。

即使交谈过几句话，也拉近了距离，但一切想必也只到今天为止。为什么她会想跟我讲这么重要的事呢？我没办法理解。一般来说，她应该会避重就轻糊弄过去，我没想到她会把真相告诉我。

「没什么，因为我认为这不是需要隐瞒的事。毕竟病情也是我的一部分。再说如果我明天突然死掉了，崎本会吓一跳吧？我不想因为这样带给你麻烦，所以你问了我就回答。要是状况真的不妙的话，我也会告诉全班同学，不过已经有几个女生知道就是了。」

浅海直到最后都保持微笑，坚定明确的说着。从她的话语中，我觉得她并不是放弃自己的生命，而是已经做好死亡的觉悟。

所以她并不是像我这样摆烂不管，而是每天都尽全力地活着。因为这三天都跟她在一起，所以我十分清楚。

「啊，公车来了，再见啦。」

浅海向我大大的挥手。

我觉得，自己多少明白了浅海总是忙着不停讲话的理由。她应该是不想浪费每一分每一秒才对。

直到刚才，我还觉得她会以为自己要死还早得很，不过并不是这样。浅海不停讲话，是为了能让她自己在任何时刻死掉都没关系。因为不知道哪一句话会成为浅海最后的遗言，所以她才会极力述说话语。

我看着她搭上公车，并目送公车发动离站之后，骑上了自行车。

我慢慢地踩着踏板，一面在脑中反覆思索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一面踏上归途。

「啊，崎本早安～～」

第二天，跟几个朋友一起上学的浅海在学校的停车场出声叫我，紧张过度的我只能发出这样的奇怪呻吟：「啊……呜呜……」。

受到好几个女生的视线投射让我的老毛病发作，再加上没办法习惯在校内被浅海搭话，我的内心动摇不安。

「那什么鬼，笑死。」

浅海的其中一个朋友看到我的反应，如此嘲笑。

即使是凉爽的季节，汗水依然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我连呼吸方法都忘了，直到她们离去以后才深深的吐了口气。浅海虽然一脸担忧的看着我，但她随即被朋友推着走向校舍门口。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深呼吸一口气后踏入校内。

那一天的上课时间我也没有抄写板书，而是在笔记本的浅海页面上追加了昨晚调查出来的资讯。

昨天我一回家就立刻上网查询有关肺脏移植的事。虽说网路上的资讯不一定百分百正确，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些有用的资料。

接受肺脏移植似乎有几个条件，比如说除了移植没有其他治疗方法，且两年存活率已在百分之五十以下等等，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够接受手术。症状严重且有机会透过手术根治的患者，才是肺脏移植的对象。

正如浅海所说，跟其他器官移植比较起来，肺脏移植的术后存活率可说极低。肺脏移植后容易发生排斥反应，终其一生都必须要服用免疫抑制剂与抗生素等多种药物。而且术后需要复健，身体也会留下疤痕。

浅海当然已经听取了这方面的说明，所以她可能对移植手术并不是很积极。想必在生活上也会受到各式各样的限制，这样一来她就要被迫忍耐，没办法如她所说去全力享受人生了。

然而接受手术与否是浅海的自由，不是我可以多嘴的事。

我在笔记本中自己写上去的『浅海莉奈』这四个字旁边，新加了『病死（可能性大）』。

浅海的死因，恐怕是因找不到捐赠者而导致的病死吧？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我也会死，感觉有点奇怪。

同班同学在同一天死亡，两人之间有某种关联是很自然的想法。会不会我们只是偶然死在同一天，但分别在不同的地方丧命呢？我现在的结论是，虽然机率低，不过或许也是有这种可能性。

我阖上笔记本，并将视线投向坐在窗边座位的浅海。她跟我不一样，正认真上课，努力记笔记。

「对了崎本。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图书室写职场实习的作业表？好像其他女生也是跟去同一个职场实习的人一起写的。」

午休的时候我在座位上一个人吃便当，浅海将手掌搁在我的桌上这么说。

虽然在水族馆里比较能控制住，不过在教室里果然还是不行。我跟平常一样冒出了大量的汗水。「病情也是我的一部分」，我引用浅海这句话让内心镇静下来，然后努力的冷静回答：「也好」。

浅海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说了一声「谢谢」就离开教室。

我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继续吃剩下的便当，忽然感觉到旁边有视线，我转头望去，关川以一副令人不爽的不正经的表情对我笑。

「真是太好啊，崎本。你跟浅海好像在水族馆很有进展嘛。」

「并没有，我们才没有什么进展。」

「少来了啦，你都害羞了。」

「吵死了你。」

我边说边用筷子粗鲁的戳进一根香肠，将香肠扔进嘴里。如果他知道浅海的详细病情，而且先把这项情报卖给我的话，我就不会受到那么大的打击了。

关川似乎不知道关键的情报，只知道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我也觉得他不是那种会用金钱出卖重要消息的人，这点其实很不错。

「话说回来，今天的情报只要一百日圆，要买吗？」

关川的嘴塞满了炒面面包，手指则比出了一个圆形。我皱起眉头，怀着一丝期待，把一百日圆硬币放在他的桌上。

「浅海的生日……好像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喔。」

关川说完这句话就迅速抓起一百日圆硬币放进口袋，他说了一句「我去买果汁啰～～」然后就一面啃着炒面面包一面大摇大摆的走了。我从桌子的抽屉里头拿出笔记本，翻到浅海的页面并写下最新获得的情报。

『生日，十二月二十五日』

才刚写完，我就立刻用大大的叉叉把这段文字删掉。我和浅海会在十二月十五日死去。也就是说对浅海而言，十七岁的生日永远不会到来。在那之前她的肺就会达到极限，力竭而亡。

果然，关川只会告诉我一些无用的事情。我阖上笔记本并将它放回抽屉，以悲伤的心情默默吃便当。

放学后，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向平常很少过去的图书馆。我穿过喧闹的走廊，走下楼梯，楼梯口旁边就是图书馆。

放学后的图书馆宁静无声，使用的学生很少。因为还在教室和朋友们聊天，所以应该会晚一点到。

当我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等待的时候，我开启手机开始浏览资料夹中的影片。这些影片是我在实习期间取得同意之后在水族馆内拍摄的，有水族箱和后场的录影档案，让我又一次深切认为这是一段宝贵的经验。

在最后一天的影片中，有浅海的目光被水母水族箱吸引的画面。我给自己的借口是，这不是要拍浅海，只不过是从远距离拍摄水母而已；我又对自己解释，这只是我在拍摄水母的时候偶然拍到浅海的身影而已；接着我关掉了萤幕。

「崎本，原来你偷拍我啊。」

「哇啊！」

正后方传来的声音让我吓到整个身体弹跳起来。我的反应可能很好笑吧，她一面大声笑着一面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偷拍可不行哦。」

「呃，不是那样的。应该是我在拍摄水母的时候不小心拍到了浅海的影子，我也吓了一跳啊。」

「等一下，不要把人家说得跟灵异相片一样啦。」

浅海笑容依旧的说完这句话，便从书包里拿出作业表并将它展开。我也心神不宁的在书包里翻找。我把皱成一团的作业表拿出来并死命把它摊平，看到这一幕的浅海笑得更开心。

「这个样子，老师会生气哦。」

「这点小事，没问题啦。」明明只是这么一句对白，我却结结巴巴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来。在水族馆还好，但在学校这种日常的空间里，我不论如何就是没办法流畅交谈。

最后甚至还让她关心我的汗水，如此询问：「有这么热吗？」。不过，跟实习前比起来，我觉得现在已经多少稳定一点了。

接下来我们交换意见达成共识把报告写完。虽然精确地说，我只是对浅海的意见用「嗯」作回答，但也拜两人合作所赐，还不到一个小时我们便完成了一份精美的报告。

「太好了！这下就没问题了。」

浅海让身体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把文具和作业表放回书包，迅速准备离开。虽然汗水已经干了，不过我还是不习惯这种状况，想快点离开图书室。

我在内心决定下次不要跟她面对面，而是跟她并列还要再隔一个座位。虽然最近和浅海说话很开心，但只要看到她的脸，我就会紧张到说不出话。

「啊，等一下，我们一起走一段路吧。」

浅海叫住刚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我，并这么提议。因为边走边说话就不需要看她的脸，所以我同意这项提议。

「嗯，好啊。」

走到学校外面，我推着自行车与浅海并列行走。因为我和浅海中间刚好有一辆自行车，所以我比较安心。虽然浅海继续自言自语一般的不停发言，但我的脑海里全是昨天查到有关肺脏移植的资讯。

「昨天聊到肺脏移植的事情，你在意吗？」

这句彷佛读取到我心思的唐突话语，让我吓了一跳。她可能把我停下脚步的动作解读为「YES」，继续说下去：

「这个嘛也是啦。如果有人告诉我班上有同学是个等待肺脏移植的病患，我果然也会很震惊的。前不久我把自己的病情跟一个朋友说，那女生就哭了。」

她仰望天空，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话：「果然我还是不要随便说会比较好吧」。

「顺便问一下……现在的等待期间大概多久？」

我问了一个暧昧的问题，试图缓和气氛。

根据昨天我浏览的网站资讯，肺脏移植的平均等待时间大约二年半。即使等待时间再长，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捐赠者，也没办法进行手术。

「这个嘛，大概不到一年了吧。不过如果换个说法，等待期间其实就是在等待器官提供者去世的时间。像这样等待某个人死亡，感觉有点难受。而且就算等到了合适的肺脏，之后的人生也不见得会幸福。」

我又暧昧的点了点头。或许这也是她对移植手术不积极的另一个原因。某人死去后，才得以提供健康的器官，让医生动移植手术，延长另一人的生命。即使这种作法是基于提供者自己的意愿，但对于浅海这个等待者来说，她的心情应该很复杂吧？

在找到捐赠者的时候，就代表某个生命的逝去。浅海这种「不可能坦率高兴」的主张也并非不能理解。但为了生存，除了这么做以外也没有别的方法。我叹了口气，不禁心想浅海这个人到底要好到什么程度啊？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你就不用太在意啦。」

浅海用开朗的语气关照我的心情。虽然她这样说，不过事到如今我已经没办法假装没听过了。

回家之后，我立刻开始准备晚餐。就在我切洋葱打算做汉堡排的时候，眼泪流了出来，我借此机会狠狠的哭了一场，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可不知为何，眼泪就是止不住，我就这样一直哭个没完。

第一卷 第二章 炸竹策鱼排定食

这个星期六，因为没有特别的事情做，我决定重新查询有关Sensenmann的事情。我开启电脑输入『Sensenmann』并点选搜寻后，萤幕显示出他的官方推特和几个知识平台网站。我点了其中一个连结。

包括年龄、性别、本名与国籍等项目在内的一切个人资讯都是不明，只知道他是一个神出鬼没的预言者。虽然说是预言，但他只在意人的死亡；目前大家也只能断定他知道谁是九十九日以内会死亡的人。

当然因为是网路资讯，所以我无法判断真实性到底有多少。由于那些文章可能是有人抱持一半好玩的心态写出来的，因此不可能照单全收，不过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

那就是他的推特预言命中率有百分之百的这件事。提到预言家，像诺查丹玛斯跟「盲眼龙婆」巴巴·万加之类的人物都很有名，但命中率百分之百这种数字我就从未听说过了。至今他的预言依然确实留在那个推特帐号上，如此令人惊异的数字的真伪性，是没有置疑余地的。

Sensenmann的第一个预言是距离今天大约三年前的时候做出来的。他预告了一位人气艺人的死亡，凑巧命中。一开始没有人对他的推文感兴趣，但是在被预言的本人去世之后，不知道是哪个人发现他的推文并把它挖掘出来，让他一下子广受关注。

他的第二、第三个预言也都命中，让社群网路界骚动，大家都认为真正的死神终于降临了。之后他依然接连准确说中了多位名人亡故的日期，最后甚至开始对一般人伸出魔掌。

传照片讯息给死神的人络绎不绝，我也成为其中之一，还被他宣告了死期。他不会告诉你死因跟死亡时刻，只会在看到你的寿命时才告诉你会在哪一天死。

虽然我接下来又浏览了几个关于Sensenmann的网站，但上面没有更详细的资讯了。

我将电脑关机并把手机拿在手上，往床一躺开启推特，确认有没有讯息传来；但我连一则讯息都没有收到，甚至连「已读」的字样都没有出现。

我尝试在推特的关键字搜寻中输入『Sensenmann』，结果接连显示了大量相关推文，我开始一则一则的浏览它们。

『哇～～惨爆。Sensenmann对我做出余命宣告，我好像再过三十二日就会死。』

这是大约一个月以前的推文。发这推文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性帐号，而这号人物的最后一则推文是大约一个礼拜前发布的。

『我好像会在今天死掉，但坦白说我不信。所以我会一般般的工作去～～结束之后我会发表生存报告哦～～。』

之后一个礼拜期间，没有任何更新。这则推文得到了三万个喜欢、八千次转发，底下还有许多回覆：

『别装死啦。』

『你还活着吗？』

『真的假的好像死掉了耶？这个人以前每天都会发推文的，超恐怖的啊。」

『南无阿弥陀佛。』

『反正一定还活着吧，只是要钓大家上失智列车啦。』

担忧她安危的回覆讯息跟怀疑的留言在数量上各占一半一半，让底下的回覆内容混乱到不行。我认为她恐怕已经身亡了，于是怀着哀悼之意按下喜欢。

正当我要关掉萤幕的时候，一则推文让我的目光停留下来。

一个帐号名是一个英文字母『R』，没有设定大头贴相片，性别与年龄都不详的人物发了一则耐人寻味的推文。这则推文是两天前发布的。

「我受到了Sensenmann的余命宣告。有人跟我一样吗？想交流救命方法之类的资讯。顺带一提，我好像还有四十一日的寿命。」

我看着R的求助推文，心中感到纳闷，究竟是不是真的有救命的方法？我从来没想过救命方法这种事，而且说到底，回避死亡是有可能的吗？

在Sensenmann宣告死亡的时间点，死亡就是无可避免的命运；这件事在知识平台网站上也有记载。然而，假设真的有可以回避的方法……。

虽然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浅海的脸，但我停止思考下去。毕竟我没有打算活久一点，而浅海病死的可能性很大。对她而言，并不存在移植手术以外的救命方法。

我明明心里知道她也不可能逃脱死亡的命运，但在我有所察觉的时候，已经在输入要传送给R的讯息了：

『R先生您好，初次传讯给您。我也受到了Sensenmann的余命宣告，还有五十四天的生命。知道还有其他人跟我一样，让我忍不住传送讯息过去。很抱歉突然传送私人讯息给您。』

在讯息传送完成以后我把手机萤幕关掉，还没来得及深呼吸就响起通知声。我一看手机，R的回覆已经迅速送达：

『光先生，谢谢您的讯息。我已经收到许多网友的讯息，不过其中也有人传讯息是为了恶作剧。虽然失礼，但如果可以传送内含您与Sensenmann私讯对话的萤幕画面的相片档案过来，我会十分感谢。万事拜托了。」

这则讯息写得很礼貌。我按照对方要求把自己与Sensenmann的对话截图存档，附加在回应讯息上面一并传送。

没多久我收到了来自R的讯息，那天我们互相联络了一整天。

我去见那个R，是在一个礼拜以后的星期日的事。从那天起我们又互相联络了好几次，并且讨论到要不要见一面。虽然从字面上看起来R恐怕是女性，让我很犹豫，但对方说除了我以外还有两名受到Sensenmann余命宣告的人，合计四人来办一场聚会，所以我接受了邀约。

据说R凑巧也住在附近。不过另外两人住在远方，所以大家决定在中间的地点会面。

『我会开车去目的地，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去？』

在前一天的星期六晚上，我收到来自R的讯息。毕竟我们只在萤幕上交谈，假如对方是女性的话我光想就害怕，因此便委婉拒绝了这个邀请。因为我也完全没有问过关于另外两个人的事，所以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人过来。

星期日一大早我就离开家门，转乘了好几条电车路线前往目的地。

我从小就会把压岁钱存起来，这一趟交通费就是从这笔款项支应的。虽然我的户头余额还够，但我没有全部提光而是留了一点钱。毕竟在我剩下来的一个半月的时间里可能还需要用钱，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当我随着电车摇晃时，忽然开始想像浅海现在这时候会做些什么。我想以她的性格，大概连假日也不会闲着，可能到哪边去旅行了吧。

我传给R一则讯息：「快要到了」。下一个铁路车站、出站后走路五分钟有一家咖啡厅，就是我们会合的场所。

『我是用东的名义订位，请您先在店里等候。』

我一下电车就收到R的回覆。我不确定要用日语把「东」这个字读成Azuma还是Higashi，但还是回应一句『我明白了』再把手机放回口袋。

说实话，我并不怎么想要参加这次聚会。都是要死的人聚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就是互相舔舐伤口而已吧。我曾经有很多次想要拒绝，但R的话语始终萦绕在心头，让我还是答应对方的召集。

『搞不好，真的有救命的方法也说不定。』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觉得自己甚至不会跟R联络。我从没想过求助，甚至反倒希望那一天早一点到来。即使这样我还是回应R的邀约，是因为脑海中不断浮现一个人物，我不希望让那个人死去。

就算希望渺茫，即使明知没用，只要一想到她，我就没办法坐视不管。

走出车站大楼，我启动地图应用程式穿过眼前的斑马线，遵照引导路线走到目的地的咖啡厅。

「请问……我想应该是用Higashi先生的名义订位的……」

我怯生生的向女性店员询问。她低头看了预约单，有些迟疑的说：「该不会是、Azuma先生吧？是四位客人的预约？」

「啊，就是这个。」

为二选一选错而感到很不好意思的我跟着店员走。

「是这里的位子。」

在我被带到的位子上，已经有人先来了。

「午、午安。」

「啊啊，你好。你是R……应该不是吧。」

身穿深蓝色外套的男性在打量了我的脸好一会儿之后，喝一了口冰咖啡。短发瘦削的他，看上去大概三十岁出头。

「我叫崎本，高中二年级，请多指教。」

还不知道要多指教什么的我，因为第一个看到的人不是女性而松了一口气，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从外套的内口袋掏出一张名片，用单手将它随意递给了我。

根据名片，他的名字是葛西正则，以网路写手的工作谋生。

「这回呢，我想要写一篇关于Sensenmann的文章，所以才无可奈何的参加这种看起来很可疑的聚会。我想如果能采访一下被死神宣告余命的可怜年轻人，应该有搞头吧？」

胡子留得很漂亮的葛西啜饮着冰咖啡，发出了「嘶嘶嘶」的低级声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之先点了一杯可乐。

「那么，你还有几天的生命呢？」

葛西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向前探出身子问道。

「呃，我记得是四十六天。」

「然后呢，你现在的心境如何？」

「呃……没什么特别的。」

「嗯～～我说你、满冷静的嘛。这样吧，我希望听到一些更有被逼到绝境感觉的话，你这样讲没办法写成报导啊。」

「对不起」我只好用一句话道歉。我没预料到自己竟然会接受采访，感觉处在下风。

「请问，该不会今天、是这种聚会吗？」

「你说的这种聚会是什么意思？」

「就是……采访之类的。」

「奇怪，R没有跟你说吗？我今天来，就是打算要采访的。」

他开朗的笑着说了一句「我会给谢礼的」。明明我是听说「真的有救命的方法也说不定」才会到这里来，不过情况完全不对了。

「难道葛西没有受到Sensenmann的余命宣告吗？」

我战战兢兢的问道。根据R的说法，今天聚集在这里的人物全都生命所剩无几，该不会连这件事也是骗人的吧。

「受到了啊，还有十四天。不过嘛，这种事，就只是恶作剧啦。」

「这、这样啊。」

正如他所说，他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我用吸管吸了几口刚送来的可乐，解了点喉咙的干渴。

葛西说，他是用半开玩笑的心态把自己的相片传送给Sensenmann，结果收到了回应。他说虽然自己不相信，不过因为有一段时间Sensenmann是个热门话题，他认为写成文章会很有趣，就决定主动联络R。

葛西说到这里就从座位上起身，说了一句「我去抽个烟」就往吸菸室去了。

虽然只有几分钟的交谈，但沉重的疲惫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正当我想要趁这个机会溜掉的时候，另一名参加者出现在我们的座位上。

「请慢慢点餐。」

被女服务生带过来的人，是一名背着黑色背包、个子娇小的女孩。这女生的发型跟浅海一样是妹妹头，但长度比浅海短一点。她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连帽外套，用怯生生的表情一直盯着我看。我的手开始渗出汗水。

我往坏的方向想，她该不会就是R吧？不过因为我记得R是开车来的才对，所以她应该不是。不管怎么看她都是个国中生，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是个会策划这种莫名其妙聚会的人物。

「啊，抱歉……我、应该坐哪边比较好？」

她紧紧握住自己交叉在胸前的手臂，以颤抖的声调问我。因为葛西喝到一半的冰咖啡还放在桌上，所以她大概没办法决定该坐哪边吧。

「我觉得……坐哪边都可以。」

我的声音也有点颤抖。即使对方年纪比较小，我的恐女症还是稍微发作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轻手轻脚的在我旁边坐下。我稍微起身，往窗边移动了几公分。

「呃……我的名字、叫远山花音，国中二年级。请多指教。」

「啊，你好。我是崎本光，高中二年级。请多指教。」

因为她在自我介绍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快要哭出来了，所以我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报上姓名。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递给她菜单，结果她用颤抖的手按下呼叫钮，点了一杯草莓牛奶。

「哦，又来了一个人。我是葛西，请多指教。」

从吸菸室回来的葛西把名片交到她手上。她的自我介绍还是有点卡，而葛西则继续他的采访。

「那么，你为什么想要请Sensenmann看寿命呢？」

「呃，我是……那个……」

「嗯？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对了，你还有几天的生命？」

接二连三的问题抛向花音，让她显得困惑。我没有出手相助，而是一面一口一口的喝可乐，一面用眼角看着两人的对话。

「抱歉……受到余命宣告的，并不是我。」

花音似乎非常难以启齿，她低下头去发出这样的声音。葛西皱起了眉头。

「那么，是谁啊？」

「这个……」

她花时间慢慢的从头说明。

根据她的说法，受到Sensenmann余命宣告的人是她的儿时玩伴。他罹患先天性疾病，从刚出生时就被告知命不久矣。最近他的身体状况不佳，一直住在医院里，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Sensenmann的推文。

「我当时是想要安心。如果Sensenmann没有回应的话，就代表他的死期还看不见。所以我一直祈祷，希望不要有回应……」

然而她的祈祷徒劳无功，跟我一样都在几天后也收到来自死神的凶报。她哭着寻求帮助，找到了R的推文。

「还有四十一天，他就会死。听说可能真的有救命的方法，所以我今天来了。」

泪如雨下的花音结束了她的话语。

我以怜悯的目光望向她。她也是被骗到这里来的。我对践踏纯真少女真挚情感的R感到愤怒，并大大的叹了口气。说到底，主办者迟到这种事本来就很奇怪。烦躁的我拿起了已经空的玻璃杯，用吸管啜饮，并发出低俗且空虚的「簌簌」声响。

最后一个人是在花音刚把话说完的时候到的。被女服务生带到我斜对面坐下来的他，是一名金发青年。

以第一时间看到的印象推测，他的年纪应该在二十出头。他的头发略长，银色的耳环在他的双耳上晃动。白皙而中性的容貌让他颇有魅力，但眼眶下方的黑眼圈很明显。

「各位好，我是R。本名叫东龙嗣。请多指教。」

由于他跟我想像中的R的形象实在差很远，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比谁都先开口的人，是直到刚才还在哭的花音。

「对不起，该不会，您是赤红岩石的龙嗣吗？」

花音张大眼睛如此询问。听到一个我第一次听到的词汇，让我歪头感到不解。

「啊，是的，没错。不过我能待在赤红岩石的日子也只有三十一天了。」

「赤红……岩石？」

我才开口说出来，花音便以责备的语气继续张大眼睛看向我，说：「你不知道吗？」

根据花音的说法，赤红岩石是一个在国高中生之间非常受欢迎的四人独立乐团，龙嗣担任吉他手。

听说他们已经确定在新年主流出道，现在是最受瞩目的青年乐手。虽然龙嗣在聆听花音的热情说明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好像也没有很抗拒。

尽管我在分类上也算是国高中生，不过却对流行一窍不通，所以从来没有听过赤红岩石这个乐团名字。

「话说回来，我没有听说过要采访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管对方是不是名人，现在都不重要。我以坚毅的态度质问龙嗣。他则说了一句「算啦算啦算啦」，用手势要我冷静下来。

「这也是兼顾情报交流嘛，而且还有报酬可以拿，大家都赢对吧？」

他以漫不在乎的表情如此说。当他点的咖啡置放在桌上时，他执着的对咖啡吹气想让它凉一点，可能是怕烫吧。

「原来没有救命的方法吗？」

花音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发觉自己被骗了。原本我以为会形成二对二的局面，可花音却轻易被龙嗣安抚，说了一句「大家都把自己所有的情报坦白说出来，一起思考救命的方法吧」，我就这么被孤立了。

到最后花音还甚至说：「等一下请给我签名」，我只好无可奈何的留在这里。

「那么我什么问题都会问，请诚实回答喔。」

在葛西主导下，采访开始了。可能因为我回答得太过平淡而且老实的关系，询问才开始十分钟就结束，葛西还对我说：「你可以不用说了，就算写成文章也不太能让大家感兴趣」。

比起我的故事，葛西似乎更中意花音的遭遇，一直对她发问。

「这件事，你有告诉男朋友吗？」

「他不是男朋友，是儿时玩伴。虽然我也有意想告诉他，但总是说不出口……」

「可是，你喜欢他对吧？不对，就当作你喜欢他吧。这样比较有趣。」

花音以困惑的神情点了点头，不过看起来也似乎是被说中了心思。因为午餐时间到了，我和龙嗣点了轻食，两个人就吃这几道餐点。花音则点了一份百汇，自然流利的回答葛西如同侦讯一般的采访问题。葛西也会不时对我和龙嗣发问，但我就是尽量回答葛西可能会喜欢的答案，顺利的应对过去。

就这样，这场谜样的聚会持续了快要一个小时，不过在没有发现任何解决对策的情况下结束了。或者更应该说，这场聚会在形式上已经是从头到尾都在回答葛西的采访问题了。

回去时我收到了一份正面写着「谢礼」的信封，当中放了一张一万日圆纸钞。

我们四人建立了LINE群组，我不发一语离开店铺走向车站大楼。

「等一下啦阿光！我们回去的方向一样，一起坐车吧！」

我听到龙嗣追上来并发出这样的叫喊声。这种才刚见面没多久就直接叫我名字的装熟态度，也让我觉得很困扰。

「不要那么生气嘛。因为我觉得照实说的话你就不会来了，而且我想跟同样遭遇的人建立联系，这一点不是谎言。」

「联系了又能怎样呢，反正大家都要死。」

「我觉得如果大家共同分享的话，像恐惧心之类的可以减轻一半吧。」

我对他的轻浮态度感到惊愕，默默地沿着来时路回去；他却漫不在乎的继续把话说个没完。我暗自在内心吐槽，这简直就是男版的浅海。

「就是那辆啦，那辆黑色的就是我的车，不要客气上车吧。」

我将目光往他所指的方向一望，发现车站大楼旁边有一处小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绽放新车般光泽的黑色跑车。即使对车不熟悉的我也能一眼就知道那是辆高级车。我也记得小时候自己曾经拥有过形状很像的玩具车，还一度希望可以实际坐上去看看。

虽然我已经听说他是个受欢迎的乐手，不过因为还没主流出道所以可能开的是轻型车，因此这辆车让我相当惊讶。

「要坐上来吗？」

面对他无忧无虑的笑容，我的回答是：「好」。

「原来乐团、有这么赚钱啊。能开这么贵的车。」

当我们离开停车场上高速公路的时候，我这么询问龙嗣。从刚才开始车内就一直响着很强调重低音的音乐，可能是他们的曲子吧。

「啊啊，这辆？那是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父母亲买给我的。才开了三年而已就马上不能开了，真倒楣啊～～。」

他事不关己的笑着。因为他现在戴着太阳眼镜，或许在他的眼睛深处常驻的是悲伤也说不定。

他说自己正在为新年的主流出道做准备，不知道是在勉强表现出开朗的举止，还是本身性格就这么乐观；因为刚认识不久，我还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不过，从刚才聚会中的说话方式推测，他已经看破了人生；只有这一点是可以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出来的。

「不过你更倒霉。我记得你才高二吧？哎呀～～这还真难受啊，嗯，真难受。」

「我其实不在意。该怎么说，反正很快就要死了，我反倒认为早点死还不错，总之我不后悔。」

这不是谎言也不是逞强，我脱口把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自从收到来自死神的讯息以后，我的心境直到现在一直没有改变。

「总觉得有点冷漠耶，最近的高中生就这种感觉吧？」

「是这样的吗？」

「是啊。或许是偏见，不过一有讨厌的事情就马上用嘴巴说他想死，这种人，我不太喜欢。」

「……这个嘛，确实也是有那种家伙啦。」

「对吧。」

我确实曾经想死，但正确说来不是那样。我不是想要死，而是想要消失。不是想死而是想消失。这两者有很大的差别。虽然如果要问差别在哪里的话我会很难说明，但我想抛弃一切，静悄悄的逐渐消失。就像水母一样，无影无踪。

龙嗣在这之后就一言不发的开车。我则终于习惯了车内刺鼻的芳香剂味道以及立体声音响的重低音，将视线投向窗外。

景色受到防风栏的阻挡，看不见了。

「阿光，差不多要到啰。你家在哪一带？」

我被这声音叫醒，才察觉车子已经行驶在一般道路上。回到熟悉的街道，让我感到安心。

「还可以直走，没问题。不好意思睡着了。」

「啊啊，这种事没差啦。话说回来，你跟你父母亲说了吗？」

我在差点反问：「说什么呢？」之前就先把嘴闭上了。就算不问，我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对我们来说那就像是共通语言，我认为也没必要说出来，所以他大概也没有刻意讲明吧？

「我才没说呢，他不可能相信我的。而且就算说了，也不可能改变什么。」

「这个嘛也是啦。如果是医生的话还可以再说，讲自己受到死神余命宣告这种事谁都不会信的啦～～。」

「龙嗣您相信吗？」

他原本放松的表情突然紧绷，不过他的嘴角很快又平缓下来，并意味深长的低声说道：「不好说呢」。

车内播放的音乐现在切换成广播。DJ以低沉的美妙嗓音朗读听众的来信，我默默地听着那些信的内容。车内弥漫着郁闷的气氛，沉默到有些沉重。

在我说出「下一个红绿灯右转」之后，他只答了一个「喔」字。右转以后，我告诉他要下车了。

「在这里就可以了吗？」

「是的。因为、马上就到家了。」

「这样啊。下次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我点了点头，从车上下来。当我最后对龙嗣说了句「真是谢谢您」之后，他就按下喇叭开车离去。

其实从这里到家还有一段距离，但我想稍微散个步所以没照实说。刚才龙嗣曾在一瞬间露出僵硬的表情，就这么烙印在我的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

果然今天我不该去那里的。我一边后悔，一边走回自己家。

『这个周末，我们出去玩吧。』

进入十一月，在我的余命还剩四十三日的那一天下午上课时，我收到龙嗣传来的讯息。这讯息并没有出现在四个人的群组聊天室里，而是他个别联络我的。

我们的群组聊天方式基本上只有龙嗣和花音互传讯息；我只让讯息呈现已读状态，自始至终毫无反应；葛西则会确认采访内容，或者抛出新的问题，但我对那些讯息也没有回应。

『我会考虑一下。』

当我传送这则回应讯息时钟声也响了起来，这一天的课程结束了。就在收拾好东西从座位上起身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关川又比出了那个手势。

「……今天多少钱？」

「七十日圆就好。」

我把刚站上来的身子又坐下去，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并把一百日圆硬币放在他手上。他开朗的说了一声「铭谢惠顾」并找钱给我。

「浅海喜欢的乐手是……赤红岩石的翔也喔。」

「是喔。」

关川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教室。虽然我不认识龙嗣以外的成员，不过竟然可以在这里听到最近自己才知道的乐团名字，坦白说我很惊讶。正如花音所说，赤红岩石似乎真的是一个非常受欢迎的乐团。

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想要回家，却听见敲打窗户的激烈雨声，所以又坐了下去。可能是午后阵雨吧，因为今天早上没下雨，所以我也没有带伞出来。

就算雨下不停，晚一点雨势也会变小；我决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到那时候。

我把手机拿在手上查询天气预报应用程式，看来雨很快就会停。

相信天气预报的我等了大约三十分钟，可是看起来雨势一点都没有减弱的迹象。尽管原本还有几个跟我一样忘记带伞的同学留下来，不过他们似乎都已经放弃等待离开教室，只剩我一个人。

又等了几分钟之后，宣告离校时间已到的钟声响了起来。正当我犹豫该怎么办的时候，教室的后门打开了。我转头一望，站在那里的是浅海。

「咦，是崎本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忘了带伞。你、你也还没回去啊。」

我没再看浅海，而是将视线落在自己搁在桌面乱动的手掌上。跟水族馆不一样，教室太亮了，我无法直视她的脸。

「好像有别人拿错了我的伞，所以雨停以前，我打算在校内散步打发时间。」

「原来如此。」

浅海说了一句「雨、还没有停呢」，同时坐到了我旁边的关川座位上。明明有那么多空位，她却故意坐在我旁边。

站起来换个座位坐感觉也不太好，所以我没有动作。我背对着她，让身体面向窗户。要破解这种状况，已经只能一心等待雨停了。

「我说，之前我就有点在意了。」

就在我望着雨下不停的天空时，浅海从背后如此开启话题。我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什么？」

「崎本，你是不是很害羞啊？」

「……呃，没啊，我不这么认为。」

「你骗人。因为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都不看人家的眼睛，而且说到底，你几乎都没有跟女生说过话对吧？」

「有这回事吗？我不太有印象了。」

我随口回答，汗水开始大量渗出。

我从以前就不习惯看着女性的眼睛说话。虽然自己也觉得总有一天会被人指正，不过没想到会是现在。

「那么，你转过来看我一下嘛。」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惊。汗水沿着我的脸颊流下，为了不让她看穿，我以缓慢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把流出来的汗水擦掉。对我来说这正是攸关生死的大危机。

就在我不断思索要如何突破这种状况的时候，浅海绕到我这边，探头俯视我的脸。

「哇靠！」

「啊哈哈！哇靠什么啦。」

我不禁发出怪声，面红耳赤。这次我背向窗户试图逃避她的视线，但浅海又绕了回来。

我心想只要有一瞬间看她的眼睛说话，她应该就会满意；于是我下定决心凝视她的眼睛，但撑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视线。

「你看，果然。你害羞了吧。」

「就说了，没有这回事。」

「那么，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十秒钟吗？」

她这句话让我心脏差点都停了。我回想起前不久女生之间流行一种叫做「十秒对看大挑战」的玩意，她们甚至会闹着跟男生一起玩。好像只要对看十秒钟，两人就会坠入爱河。想不到她会对我用这一招，实在有点怪。

浅海重新坐回关川的座位，身体靠过来，仅以眼珠向上看着我。

「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哦。」

我瞥了浅海一眼，她正用直率的眼神看着我。才刚擦过的脸颊，又开始流汗了。

我下定决心用力抬起头来。

浅海那水亮的眼神正凝视着我。我对自己劝说，只要移开视线就输了，并回望她的双眸。

我突然陷入时间停止的感觉，直到刚才还听得见的雨声也消失了。

我唯一能听见的是胸口心跳声跟浅海开始缓慢倒数的声音。可是，心跳声盖过了一切，就连近在眼前的浅海的声音都逐渐消逝。

当我听到浅海以微弱音量说着「四～～～～」的时候，汗水渗入眼睛让视野模糊，我反射性闭上双眼。教室的门也在此同时打开。

「你们还在这里啊。赶快回家吧～～。」

以低沉的声音说话的人是级任老师。他只说这句话就离开了教室。我对级任老师深表感谢，在内心说了一句「真是谢谢您」。

「明明再六秒就成功了呀。」

浅海嘟起嘴来不满说道。搞不好我在这之前就会心脏病发作，让挑战强制结束也说不定。我背对着浅海，又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脸上的汗水。

「啊，雨停了。」

我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云层之间隐约露出了晴空。刚才雨声之所以会听不见，原来只是单纯因为雨停了而已。

「如果又下雨的话就麻烦了，我们赶快回家吧。」

「啊，你看你看！彩虹出现了！」

浅海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窗户打开，用手机拍照。雨滴附着在窗玻璃上，让外面看不太清楚。

我也从座位上起身，把浅海身旁的窗户打开，仰望天空。

一座七彩拱桥正以巨大弧形的姿态高悬在那里。

看着那道彩虹，我的心跳逐渐稳定了下来。尽管不及水母，不过彩虹似乎也有一些疗愈效果。

应该过了有几分钟吧，我们两人继续一言不发仰望天空，彩虹也在我们的眼中逐渐变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消失了……如果老师再来的话就麻烦了，我们赶快回家吧。」

我对浅海出声这么说。

「等一下。」浅海说完就把窗户关上，向我展示手机上的相片。

一道巨大的彩虹清晰的高悬在云层之间。

「还好伞被别人拿走了。不然说不定、我就看不到这么美丽的彩虹了。」

浅海一面这么说一面微笑着凝视手机萤幕。她那幸福洋溢的表情与近距离的脸庞，让我的心再次激烈跳动。

我们两人把教室的灯关掉，踏进走廊。静悄悄的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由于一路跟到停车场来的浅海说了一句「一起回家吧」，因此我推着自行车，走了起来。

「啊，对了。你知道赤红岩石吗？」

为了不像刚才那样被浅海牵着鼻子走，我打算先发制人并如此问道。浅海眼睛一亮，将脸靠近我并以兴奋的声调这么说：「知道呀！」

「崎本也喜欢赤岩吗？哇～～好开心。主唱翔也很帅对吧！你有喜欢的歌曲吗？」

本来想先发制人，但我可能输了。浅海将整个身子往我这边靠得更近，幸好我跟她之间还有一辆自行车。我继续勉强维持平常心向前走。

「呃，是叫什么呢，那首歌。我整个忘掉了，可是那首歌我很喜欢啊。」

不知道是否顺利糊弄过去了。歌名什么的我连一首都不知道，就连「赤岩」这个简称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感觉在自掘坟墓的我，冒出了与恐惧症有别的汗水。

「是『炸竹策鱼排定食』？『胡子没刮好的早晨』？还是『被雷打到的你』呢？」

「呃，对，炸竹策鱼排定食。那首歌很棒喔。」

我被这些太有个性的歌曲标题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迅速这么回答。我怀疑赤红岩石的歌是不是真的有这么畅销，然而还是照这个步调配合她的话题。

「吉他手龙嗣先……龙嗣你不喜欢吗？」

「啊啊，龙嗣就还好吧。总觉得满轻浮的样子。」

你说对了。但我果然没办法这么说。

「这、这样啊。」

这之后我继续配合浅海的赤岩话题，一路随口附和，抵达她要去坐的公车站。

因为好像又要下雨了，所以我在公车到站前和浅海告别。

我从她机关枪一般的谈话中解放出来，松了一口气。像这样跟她说话，会让我不知不觉忘记她身患重病的事情。浅海的生活跟健康的高中生没有不一样，也从来未曾表现出重病患者的模样。她是在硬撑吗？还是真的跟她说的一样，现在身体状况稳定？

我有几次在上课时看过她偶尔咳嗽的样子，也知道她在午餐以后会悄悄去吃好几锭药物。如果说她再过一个半月就会病死的话，想必她的病情并不乐观才对。我武断的认为她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一定一直在硬撑吧。

到家以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搜寻赤红岩石的相关资讯。因为浅海如果再提这个话题会让我很困扰，所以我想先把最低限度的知识记在脑中。

我看了歌曲一览表，发现上面显示出一大堆奇妙的歌名，忍不住笑出来。所有歌曲的作词作曲，都是由吉他手龙嗣负责的。

我收起笑容，一心一意的搜集他们的资讯。

这天晚上，正当我默默地把晚餐的咖喱饭送入口中时，爸爸唐突的开启了话题。

「我说阿光，你的生日快到了吧？是这样的……优子小姐说想庆祝一下，我们三个人要不要在你的生日那天一起去外面吃？优子小姐还说，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她会买给你喔。」

爸爸虽然一面神态平静的把咖喱饭送入口中一面开口，但从说话的声调听起来，我知道他在紧张。毕竟我一直避开这方面的话题，而且爸爸考虑我的心情也尽量不开口。不过，我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一直不去触及，可拿生日之类的重大事件当借口趁机挑起话题，这种方式也满狡猾的。

我放下手上的汤匙，喝了一口开水以后如此告诉他：

「请你跟她说，我没有想要的东西，所以礼物就不用了。我也不想去外面吃，就你们两个人去吧。」

说完这句话以后，我拿着餐具走向流理台。我知道自己在逃避，更知道自己一直在给爸爸添麻烦。但我马上就要死了，希望爸爸能容忍我这一点小任性。只要再忍一个半月就好，之后碍事的人一不在，你们两人就可以好好发展关系了。

我在心中对爸爸如此倾诉，并一溜烟跑回房间，把自己关起来。

「赤红岩石的歌名，为什么有一大堆都那么奇怪？」

这个星期六，我和龙嗣来到了保龄球馆。

第一局结束，分数是157对62，龙嗣压倒性胜利。

「标题很普通的话就很无聊啦。该怎么说，我喜欢有冲击性的东西。话说回来，你不会打保龄球吧？」

第二局开始，我拿着九磅重的紫色球对准球瓶滚过去，球刚滚到球道的一半就洗沟了。

「我从来没打过保龄球。」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人喔？」

「我觉得有喔，还满多的。」

「真的假的？」他再度低声自语并起身站立。

龙嗣用清秀的投球姿势抛出第一球，随着一阵爽朗声音响起，十个球瓶全数击倒。

他轻轻握拳做出个庆祝架势，露出笑容说：「今天状况不错啊。」

「做这些事情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龙嗣如此反问。我记得他剩下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才对。

可能已经从我的沉默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龙嗣呵了一声开口说：

「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啊。反倒是你才没问题吧？难得放假，还和我一起玩保龄球。」

「因为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与其找我，你跟乐团伙伴一起混不是比较好吗？比方说翔也啦。」

「啊啊，算了吧，那些家伙。他们现在只会聊明年主流出道的事，至于是谁让他们能够走到这一步的，那些家伙是不会懂的啦。」

龙嗣露出不满的表情，语带悲愤的说。

根据前几天我查到的资讯，赤红岩石的队长是龙嗣，四名成员从国中开始就是同校同学。高中一年级的时候，龙嗣邀请他们组成了赤红岩石。他们主要在地方的展演空间活动，一点一滴的获得以年轻一代为中心的歌迷欣赏。

去年他们在一个影片分享网站上传的歌曲『炸竹策鱼排定食』引起网路关注，目前观看次数已超过五百万次。其后上传的歌曲也广受欢迎，并确定将在明年主流出道。

「我不在的话，那些家伙就完蛋了。没别的人可以写曲啰。真不知道会怎么样耶，那些家伙。会不会不小心就解散啊？」

龙嗣事不关己的说着。虽然我不太懂音乐所以并不清楚，不过乐团中负责作词作曲的成员缺席，应该算是生死存亡的问题了吧。再加上团体成员想必都很要好，就算因为龙嗣不在而用一个新加入的成员替代，那也已经不再是赤红岩石了。

我找不到可以对他说的话，只好一溜烟跑向球道，开始投球。

球缓缓的偏掉，最后只撞倒了最左边的一根瓶子。

「我会先在天堂等你唷。记得告诉我，赤岩在我死后怎么样了啊。」

龙嗣浅浅微笑说出这样的话语。

「不过嘛，Sensenmann的预言真的会应验吗？老实说，我还是半信半疑。」

我并没有要安慰他，而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果然要完全相信，还是有点困难。虽说推特上的预言命中率是百分之百，但跟非公开预言有关的资料还太少。

「我想，大概真的会应验。」

龙嗣用悄悄话的音量这么说。

「大约两年前吧，我把好多朋友的照片传送给Sensenmann，然后有回覆来了。是我高中时候的同学，说什么十八天后就会死。那时候我不相信，可是那家伙十八天后真的死了。是从铁路车站的月台跳下去的。」

龙嗣的话让我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果然连非公开的预言，也是百分之百命中的吗？

远处球道响起了欢呼声，还有球瓶碰撞的声音和球滚动的声响。虽然场内热闹，但只有我和龙嗣的球道彷佛处在另一个世界一般为寂静所包围。

「那种事，不可能随便乱猜就猜得到。如果不是真的知道会死，怎么可能猜得到？所以我跟你、葛西大叔跟花音的儿时玩伴，都会跟宣告一样死掉的。」

这回是旁边的球道传来一阵悲鸣。我望了一下，应该是一个大学生跟朋友对战输了吧，他沮丧的垂下肩膀。

龙嗣站起身来，单手抓住他自己的橙色球并摆出架势。

他将球投出，结果是最左跟最右二边各剩下一根球瓶，这据说叫「技术球」。总觉得剩下来的那两根球瓶，正在用怜悯的神情凝视着我和龙嗣。

龙嗣接着投出去的球只击倒了最右边的球瓶，没有全倒。

过了一个礼拜以后的星期六，我在这一天又坐上了龙嗣的车。

「话说昨天，我收到了来自Sensenmann的回应。」

坐在副驾驶座的我在车子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向龙嗣展示了手机萤幕。

那是针对我先前传送给他的讯息：『相片中的两人不论怎么样都没救了吗？』所做的回应。以前我传的讯息全都被忽视，但突然就收到这样的回应：

『为了不让自己后悔，请用珍惜的心跟对方度过最后的时光，并亲眼见证对方的死。』

「好不负责任的家伙啊，自己宣告死亡就不管了。」

龙嗣嗤笑一声之后，喝了一口宝特瓶装的运动饮料。号志变成绿灯，车子重新发动。

「不过是我们自己问的，所以也没资格抱怨。」

「是没错啦。可是Sensenmann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呢？我猜大概是个四十多岁还是五十岁左右的有钱秃头大叔吧？正在一面用单手拿着红酒杯，一面玩弄人的死亡取乐呢，一定是这样的。」

龙嗣耸了耸肩说道。我则将视线落在手机萤幕上。

『从现在起，我会对看得见寿命的人回讯息。因为不希望让大家误解所以声明在先：我之所以告知寿命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希望您可以有意义的运用剩下的时间，绝对没有侮辱人命的意思。』

昨天下午Sensenmann发了这样的推文。虽然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不过总觉得他一定不会是像我这样的一介高中生吧？

「差不多要到啰。」

我把目光移向车窗外面，左手边可以看到熟悉的铁路车站，那是我两个礼拜以前才来过的地方。龙嗣在铁路车站旁边的停车场将车停好。

下车之后，我们两人一起走向邻近的咖啡厅，这是先前龙嗣、葛西、花音还有我四人聚会的店家。因为葛西说文章已经完成需要确认它的内容，还想要追加采访，所以我和龙嗣两个人就一起来了。顺带一提，花音也很想来，但她的儿时玩伴身体状况不佳，所以今天缺席。

我们到了店里，葛西已经到了，他坐在跟上次相同的位子上，喝着冰咖啡。

「哦，终于来了。上次也是这样，身为一个社会人士迟到可不好哦。」

虽然葛西马上就当面吐槽，不过龙嗣却用一句「我是自由业的」轻松回应。他点了咖啡，我则点了姜汁汽水。

「那么虽然不好意思有点急，不过可以开始采访了吗？」

葛西从包包里面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将它们摆在桌上。龙嗣抢先说了一句「在这之前呢」。

「我说葛西，你是明天没错吧，我记得。」

在咖啡送来之后，龙嗣又执着的等到它凉才先喝一口，然后低声这么说。葛西的余命在我们当中是最短的。

「啊啊，这么说来是这样没错啊。不过嘛，反正大家都不会死啦。因为如果把文案往死的方向写会比较有趣，所以不好意思，就让我写成大家都死了吧。」

「假如预言成真了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我询问葛西。他先喝了一口冰咖啡，然后显出厌烦的神色如此回答：

「你知道吗，那种东西不用说全都是在恶作剧啦。这种事情、很常见吧。说什么知道人的寿命就是在愚弄人。那些预言推文也只会把命中的留着，没中的就一定会删除。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会相信那种东西的人，也只有国高中生而已啦。」

「不过嘛，明天我如果没死的话，大家也就能放心啰。」葛西以一派悠哉的表情补充了这句话。

我和龙嗣判断继续反问下去也只是在打嘴炮而已，所以没有反驳，而是回答葛西的问题。

葛西果然还是几乎对我没有兴趣，一直都在对龙嗣抛问题。虽然受访者大致上会匿名，不过葛西似乎打算在文章里写出「某受欢迎乐团队长」的身份。

采访在大约一小时后结束。

「那种装得好像很悠哉的家伙，在电影里头通常都是第一个死的。」

在回程的车里，龙嗣不太高兴的低声碎念。不知是不是因为烦躁的关系，他踩下油门开始超速了。

「是啊。」我有同感。

临走时，我从葛西那边收下一份写着「谢礼」的信封，里面有一张五千日圆纸钞。

我用这笔钱和龙嗣去吃烧肉，在那里我第一次向龙嗣提到了浅海的事。总觉得如果是他的话，我说出来应该也没关系。

龙嗣虽然平常一直很轻浮，但如果聊到认真的话题，他却会像亲人一样，认真听你诉说。

虽然我用「同班女同学」模糊带过，但还是被他看透并补了一句「那个女人、你喜欢她吧」。说实话，我没办法断定，自己是不是喜欢浅海。我确实把她当成异性、另眼看待，可是我从没谈过恋爱，所以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这就叫喜欢啦。」龙嗣是这么说的。不过脸颊越来越热的我硬是改变话题，然而龙嗣立刻把话题拉回来，并一本正经的危言耸听：「搞不好你们两个都会受到某个事件的波及而死亡啊」。的确，这种发展也不是没有可能性，但我还是认为浅海会病死。

「可以跟喜欢的人同一天死，感觉像是命运一样，很好啊。比独自一个人死要好太多了吧。」

「命运吗……」

我低声自语，随即慌忙否认：「不是，她才不是我喜欢的人」。可能我的反应很好笑吧，龙嗣放声大笑了。

在这之后我又跟他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

葛西身亡，是在第二天傍晚发生的事。我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第一集开始复习我以前看过的漫画。

当我正在阅读第十二集的时候，手机响了。在我们四个人建立的群组聊天室里，龙嗣只传送了一条网路新闻的超连结（URL）上来，没有任何评论。

我点进超连结，看到一则发生随机杀人事件的新闻快报。这是一桩行人陆续遭到凶手持刀刺杀的凄惨事件，依据新闻报导死伤者共计四名。

网页上面记载其中一名死者的名字是『葛西正则』。我回讯息表示『是否有同名同姓不同人的可能性？』，但龙嗣很快就传送讯息过来：『我联络不上葛西』。

的确，已读旁边的数字一直都是2，没有变过。事件发生的地点也是他居住的地区，我们做出了结论，应该就是那个葛西不会错了。

『原来不是恶作剧啊。果然，我也要死了吗……？』

『不要死啊！我不想看到没有龙嗣的赤红岩石！」

『3Q～～不过，大概真的会死吧。我会、阿光也会。」

『不要死啊……』

花音和龙嗣的对话在手机萤幕上流动。我有些沮丧，心想花音如果也多关心我一点就好了，同时把萤幕关掉。

龙嗣也亲口说过，Sensenmann的预言果然是真的。我跟龙嗣与花音的儿时玩伴，还有浅海，都会如同宣告一般死亡。

老实说，随着死亡的逼近，我曾隐约觉得我跟浅海说不定都不会死。然而葛西的死亡让我几乎坚信，再过一个多月，我和浅海就会死。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

已经没心情看漫画的我，重新开启手机阅读葛西的报导。想到大约一个月以后，我的名字说不定也会刊登在上面，原本感觉还很遥远的死期，倏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令我开始多少产生了恐惧感。

第二天开始，我连续三天没有去学校。

倒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只是觉得没有心情去学校。毕竟葛西身亡的事情让我内心沉痛，而且他的死因也令人震惊。

据说葛西的身体上有数十处刀伤。凶手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性，他供称自己并不认识包含葛西在内的所有受害者，对任何人都可以下手。

我无法把葛西的死当成是别人的事。我、浅海、甚至龙嗣说不定都有可能死得这么凄惨。而且这不只有我们会这样，对全人类来说也适用。

「阿光，生日快乐。今天晚上，真的不行吗？优子小姐很想庆祝你的生日呢。」

一大早，爸爸在离开家门以前来到我的房间，难以启齿的说道。直到他说出这句话，我才意识到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了，今天就算了。我还有点不舒服。」

「……这样啊，知道了。你没去医院真的不要紧吗？」

「嗯，不要紧。」

我告诉爸爸因为身体不舒服而跟学校请假。虽然也觉得今天的活动不参加的话会有些过意不去，不过照计画我会在刚好一个月之后死掉，所以我没打算再跟优子小姐见面。

「知道了。那么，今天我会早点回家，我来做饭。」

「不用了，我不要紧，你去和优子小姐见面吧。」

「这样不行吧。好了，你今天就好好静养吧。」

说完这句话，爸爸就离开了房间。

都是因为我，他们两人的计画都毁了。倏地，内心一阵刺痛。

尽管被要求静养，但一到下午我还是离开家门。我骑上自行车踩下踏板，以我的心灵绿洲为目标前进。每当沮丧或内心受伤的时候，我都会去那里寻求疗愈。

当我抵达日升水族馆的时候，时钟的针已经转到了下午三点多。我出示游馆护照，入场参观。游客人数不多，让我可以轻松自在地欣赏水族箱。

我真的觉得很奇妙。因为光是远观在水族箱当中游动的鱼群，受伤的心灵就可以治愈。我也想进入其中，任由水流带动，轻漂浮游。

「啊，果然在这里。」

当我走到自己最喜欢的水母区，心无杂念的凝视着那些水母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自己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望，身穿制服的浅海站在那里。

「咦，你怎么会在这？」

「这是我的台词。我听说你身体不舒服所以请假了。」

她走到我的身边，并将目光移向水母的水族箱。我退了一步的距离，凝视着她。

「佐伯先生他们不知道好不好？晚点回去以前去跟他们打招呼吧。」

「嗯，回去的时候再说。」

这回我被浅海带到了环场水族箱前面，并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这里有各种海洋生物川流不息的游动，似乎是她喜欢的水族箱。

这座同时展示鲨鱼、魔鬼鱼、青花鱼以及海龟等生物的水族箱，也是日升水族馆的一大亮点。

我从在自己眼前游来游去的鱼群中移开视线，低头盯着深蓝色的地板。该不该告诉她死亡迫在眉睫的事呢？我又开始感到迷惑。先前是因为半信半疑所以我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不过我和浅海想必都已经没救了。

虽然我认为有些事情不知道会比较幸福，但如果是我的话，绝对希望有人跟我说，而且我更无法忍受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事先知道我会死这件事。

「抱歉—」

「水族馆果然很让人放松呢。这种昏暗的感觉也刚刚好，光是待在这里就觉得很疗愈。等一下，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我说了这个字就闭口不言。才正要说话就被她的声音盖过去，让我的气势削减大半。

因为浅海继续开口主张「这种亮度真不错」，于是我补充说明。

「虽然营造气氛也是这里会比较暗的其中一个理由，不过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让鱼群不容易看清人类。这是为了让鱼群不感到恐惧，保护它们免受压力。」

看着巨大的水族箱，我忽然心想，其实我们也正被死神在某个地方监视着吧？尽管平时并不会意识到他的存在，但在死期将至的今天，我不自觉地意识到那个嘲笑我们的死神。

「是这样吗？这我就不知道了，真不愧是鱼博士。」

「别叫我博士。」

「那就、教授。」

「这更不对了。」

我们就持续了几分钟这种无聊的对话。即便在学校交谈时我总是汗流浃背，不过奇妙的是我现在却能够在这里平静交谈。我的内心平静安稳到可以让我的思绪逍遥自在，甚至令我以为自己真的化为水母了。

「啊，对了，这个。」

浅海一面这么说一面在书包里翻找东西。她从里头拿出一只绑着缎带的蓝色袋子，将它递给我。

「崎本，今天是你的生日对不对？这个，送给你。」

浅海一脸平常的说完这些话以后，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这是我第一次从非家人手中收到礼物，心跳得好大声。

为了不让她发觉我内心的激动，我板起脸孔解开缎带确认袋子里的东西，里面放的是一条黑灰相间方格条纹的围巾。

「最近天气变冷了，我在想送围巾之类的比较好。」

「啊，谢谢。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我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如果你不需要，就扔掉好了。」

她维持别过脸去的姿态这么说。我内心疑惑，会有谁知道我的生日啊？

「不，我要。谢谢。」

「嗯。」

对话刚结束，馆内就传来通知闭馆的广播声。我用双手轻柔的握着围巾，确认手上的触感。我的心情与其说是高兴，惊奇的成分还更大一点。

「借我用一下。」

浅海起身站立，从我手中取走围巾，帮我围在脖子上。

「嗯，很适合你。我果然很有品味。」

浅海近在咫尺且自鸣得意的笑容震撼了我的心。原本在我心中对她的情感并不是很真切，但在这个瞬间，我感觉自己对她的心情逐渐明确了起来。

—为了不让自己后悔，请用珍惜的心跟对方度过最后的时光，并亲眼见证对方的死。

就在这一刻，死神的话语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我决定要用珍惜的心，跟浅海度过最后的时光。

「啊，公车来了。」

我们走到公车站时，正好浅海要搭乘的公车到站，于是我就跟她道别了。道别时，我再次对她送我围巾这件事表达感谢，结果她回了一句「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哦」，让我感到困惑。我非常想要回礼，但在那个时候，我和浅海都不会在这个世界上了。

面对大大挥手要我明天来学校的浅海，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回家之后我进到自己房间，看到书桌上摆着一只绑着缎带的纸袋。包装得非常精美，再迟钝的人也能一眼看出那是生日礼物。纸袋旁边还附有一封信，上面用秀丽的字迹写上『致阿光』这几个字。

『阿光，祝你生日快乐。本来是想直接跟你见面并亲手交给你的，但听说你感冒了，所以写了这封信。最近天气变冷了，请你一定要注意身体。我不确定你是否会喜欢，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请穿穿看。过几天我们再跟你爸爸一起去吃饭。优子敬上。』

纸袋里放着一件黑色毛衣，品牌看起来相当昂贵，尺寸完全合身。

房间的门传出了敲门声，爸爸探头进来看着我。

「身体有没有好一点？刚才啊、优子小姐来过了。这个、是她买给你的，下次要记得道谢啊。」

我没有回答。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爸爸没有再说什么，静静的把门关上。

我忽然心想，如果我的死亡不是确定的事情，我会怎么做呢？我会坦率的亲近她吗，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拒绝对方？我知道优子小姐跟母亲并不一样，但我还是觉得要打开心扉可能还是很难。

我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收进书桌抽屉深处。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四的时候，换浅海跟学校连续请两天假了。级任老师说她身体不舒服，但根据我用两百日圆从关川那里买来的情报，浅海好像住院了。关川用沉痛的表情跟难以启齿的口气，告诉我她住的医院和病房的号码。

虽然不知道细节，不过浅海的一群好友告诉我，他们要在星期六上午去探病；所以我决定避开这个时段，下午再去看看她的情况。

星期六上午我看漫画打发时间，直到下午才骑自行车前往浅海住院的医院。我曾烦恼过要不要带什么伴手礼去看她，不过不知道要买什么过去才好，结果就是「空手到」了。

我走到病房前面，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原本要伸过去开门的手也停了下来。这是一间单人病房，从说话的声音推测，浅海的那群朋友似乎还在。

我决定先下到一楼，在贩卖部买了本漫画坐在候诊大厅的椅子上等她们离开。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左右，我听到一阵吵闹声，转头望去，看到穿睡衣的浅海和穿便服的那群朋友从电梯里走出来，她们全都是我们班的女生。我用漫画书把脸遮住，不让她们发现我。

当我发觉到声音消失的时候，只剩下浅海站在通往院外的自动门前面。浅海对自动门外的那群朋友挥手微笑，才一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就蒙上了阴影。那表情与其说是正经严肃，还不如说是有些阴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样的表情，让我原本打算站起来的身体又坐了回去。

「咦，崎本？」

浅海很快就发现到我，脸上也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似乎是勉强撑出来的，而且她的脸色也不太好。

「你也来看我啦？啊，还是说你是来做什么检查的？或者你是来看别人的吗？」

她接二连三抛出问题，我则老实回答：「我是来看你的」。她高兴的说了：「真谢谢你特地过来」。

我们一起搭电梯前往病房。她的身体状况果然不太好，话比平时少了很多。

到达病房以后，浅海躺在上半部单独升起的病床上，请我在椅子上坐下来。

病房正面有一扇大窗户，病床旁边摆着一台小电视和一个冰箱。床边桌上摆着鲜花水果，可能是她那群朋友带来的礼物吧。

「抱歉，如果可以的话这个送你。」

我对「空手到」感到后悔，连忙把手上拿的漫画书递给浅海。

「谢谢。有趣吗？这本。」

她翻了好几页。我想起这是一本低级的搞笑漫画，于是老实陈述自己的感想：「我想男生都会喜欢这种漫画」。

「可是，我是女生啊。」

被逗笑的浅海说了这句话之后，就把漫画书阖上。我把自己很关心的事情问出来：

「请问，你的身体还好吗？」

「啊，嗯，我只是住院几天做点检查，预定明天出院，我想星期一就可以回学校了。」

「这样啊，没什么大事就好。」

「嗯，谢谢。」

我们之间笼罩着罕见的沉默，我也冒出了久未出现的汗水。今天的她有些不对劲。刚才还表现得很开朗，但她真的有那么不舒服吗？

「发生什么事了？」

我直接发问。浅海笑着回答「没什么事啊」，但在我看来，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她又沉默下去，我也闭口不说话。虽然才刚来没多久，但我觉得还是回去比较好，于是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我看见她的眼角掉下了什么。

「啊，对不起。这没什么的，没什么事啦。」

浅海边说边用手指拭去泪水。第一次看到她哭的我，傻傻的站在原地不动。

「要怎么说，我在想，为什么我总是在这一边。」

「这一边是？」

「住院等人家来探病的这一边。从以前就是这样，现在也是。当好朋友们来看我、又走掉以后，我总是感到很空虚，觉得非常寂寞。」

「……这样啊。」

我觉得在这种时候没能力说出贴心话的自己很没用。即便浅海可能不需要安慰，不过一个能干的男人一定会关照她的心情，并且若无其事的说出最适合的话语吧。然而我做不到那种事。

又有一滴眼泪，从浅海的眼中流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低下头，等她哭完。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发出声响打破了沉默。紧绷的气氛有所弛缓，让我内心如释重负。我看了一下，是来自龙嗣的讯息。

『明天出远门，陪我一起去吧。』

跟他平常的讯息一样没有表情符号，简单表达主题。我决定晚一点再回讯息，把手机放回口袋。浅海正在擤鼻涕。

「我也不喜欢『病人』或『患者』这一类的词，讨厌用这些字眼把我从健康的人当中排除掉的说法。我只是身体状况比其他人差一点而已。」

「嗯。」

「再说了，你不觉得把『生病的人』写成『病人』很过分吗？我又没有病。不对，虽然我确实是有生病，可是有没有其他更好的词来形容呢？像是『不健康人』之类的。不对这个也不好。」

浅海又回到了平常的状态，用字遣词相当流畅，应该是哭过以后心情舒服多了吧。我稍微安心了点，在椅子上坐下来跟她对话。而在随声附和的同时我也苦笑起来，心想这才是浅海莉奈该有的样子啊。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不老不死、很特别的水母，叫灯塔水母？」

我忽然想起这个话题，并询问浅海。

「不老不死？有种水母吗？」

「嗯。一般水母的寿命大约在一年左右，不过灯塔水母在感受到压力或是在身体受伤衰弱时，可以回覆成『水螅型』，也就是水母的幼生型态，重新度过一生。因为它可以无限次这样重生，所以被称为不老不死。不过，因为绝大多数个体会遭受猎食，所以我认为从古代就一直生存下来的灯塔水母应该是不存在的。」

「这样啊～～」浅海以佩服的神情出声附和。我以前从饲育员佐伯先生那边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是跟浅海一样张大双眼低声感叹：怎么会有这么令人羡慕的生物啊？

不管在学校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或者是在意外事故中受到重伤，甚至是被病痛折磨，都可以变回婴儿归零重生。

用游戏来比喻的话，就像是随时都可按下重置按钮一样。我常想，如果人类也具有这么方便的功能该有多好。对我来说，具备所有必要功能的灯塔水母实在让我发自内心羡慕不已。

「水母真的是奇妙的生物呢。不老不死啊～～」

浅海以微弱的音量喃喃自语。我原以为她一定会说出「我也想变成灯塔水母，重新开始人生」之类的话，但她的反应有点平淡。

「你没想过像灯塔水母那样，重新开始人生吗？」

我觉得这种重新开始的功能，反而更符合像她这样的病人的需要。恢复健康的身体，尽情享受人生。就算是健康的我都想要这种能力，浅海应该也会想要才对。

但她摇了摇头。

「我不会这么想耶。人生就是因为只有一次才好。虽然我觉得可以不断重新开始，的确是很有趣，可是我认为，我是由过去的错误和后悔积累而成的，如果把这一切都舍弃掉感觉就太可惜了。正因人生是单行道不能回头，大家才会向前看努力生活，一定是这样的。」

我也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对浅海而言，接受移植手术，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重启人生。

移植健康的肺，迈向新的人生。对于这种做法并没有积极意愿的她所提出来的见解，让我找不到话语回应。

「你觉得人死后会怎样呢？」

浅海突然抛出了一个似乎没有答案的问题。因为我已经对这类问题设想过很多次，所以毫不犹豫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我猜，可能是一片虚无吧。我想在死后那一瞬间一切就结束了。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只有虚无。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才这么说出口就马上后悔，觉得刚才失言了。这绝对不该是对生病住院的她说的话。

「虚无啊。如果真的是虚无的话会很寂寞吧。也许死前的功绩跟经历之类的会留下遗迹，可是最关键的自己却变成虚无消失了，感觉会有点寂寞。我想从天堂偷看一下我死后的世界，也想见到已经过世的奶奶。如果死后可以在天堂跟人再相见的话，我会觉得死亡也不坏吧？」

浅海用手托着下巴，一脸正经的说。看来她并没有介意我的失言，我安心的松了一口气。

「像天堂或是地狱之类的，毕竟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所以也不好说。不过嘛，我也觉得如果真的存在的话就好了。」

「我呢，小时候看过幽灵，所以死后的世界一定存在。我投天堂存在一票！」我在附和她那带点孩子气的发言时，也回想起前几天身亡的葛西。他被杀害之后会怎样呢？是变成虚无了吗，还是往生到另外某个世界？

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人世的龙嗣、浅海跟我，死后又会怎样呢？我们的身体将会成为遗体，最终剩下骨头，但灵魂在死亡的瞬间会消失变成虚无吗？

这时候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在水族箱中盘桓飘游的水母。死亡以后会溶解消失，也不留任何痕迹，甚至连变成虚无都无人察觉的水母，果然还是让我很羡慕。

「崎本？你在听吗？」

「咦？啊，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像鬼屋之类的你没问题吧？」

在我沉思的时候，话题已经偏到别的地方去了。

「啊啊，完全没问题。像是云霄飞车啦，这一类的游乐设施我还满爱玩的。浅海呢？」

「我就不行了，高的东西我也没办法。」

「这样啊。」我笑着说。随后我继续陪她聊天，看她在聊天的过程中逐渐恢复成平常的浅海，我也感到安心。直到日落之后，我才回家。

《沟通能力倍增！读了这本书，你也可以和人侃侃而谈》

《读了这本书，你也可以成为恋爱大师！》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附近的书店，伸手拿了几本书名一看就很诡异的书，又把书本放回书架，心想这种东西真的会有人买吗？

接下来，我伸手拿起旁边的一本书。

《读了这本书就能解决！恐女症的治疗方法》

这似乎是「读了这本书」系列的最新书刊。我随手翻了几页大略浏览了一下，但我觉得就算读了也没办法让我有所改善，于是阖上了书本。

「哦，在这里在这里。不好意思，来晚了。」

当我把书放回书架时，龙嗣嘴里含着棒棒糖走过来了。他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我们快走吧。」

虽然我觉得这不是迟到的人该说的话，不过还是点头同意，坐上了他的车的副驾驶座。

因为目的地是个就算走高速公路也需要四个小时的地方，所以尽管这个邀约很突然，不过没有既定行程的我，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

午餐是在服务区解决的，等我们抵达目的地已经是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车上一路反覆播放赤红岩石乐团的歌曲，在抵达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歌词几乎都记住了。

车子停在了一家全国连锁KTV的停车场。

「午安。」

当我们下车时，花音正在店门口等待。白色的针织毛衣和方格条纹裙子的西式服装穿搭，让她看起来相当成熟。

今天的预定行程是观光顺便去见花音，所以我们来到她居住的城镇。

其实最近这阵子，花音在我们四个人建立的群组聊天室里传送了好几则暗示自杀的讯息。因为无法承受儿时玩伴死期将近的痛苦，她透露了「我也想要一起死」的念头。她说自己跟我一样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但葛西的死后让她转为坚信，为害怕失去他而感到惊恐。

看不下去的龙嗣挺身而出，我也跟着一起来了。花音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吧，她虽然露出微笑，但看起来只有嘴角在笑，很不自然。

我们被带到包厢，龙嗣立刻点饮料。包厢里并列着几张大沙发，空间大到给我们三个人用绰绰有余。

「一个大人带一个国中生跟一个高中生到处玩，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如果有人检举怎么办？」

在点完餐点后，我对龙嗣如此问道。金发墨镜青年跟国高中生的奇妙的组合，刚才就让柜台的服务员一直用狐疑的眼神打量我们。毕竟花音一副娃娃脸，而我的长相一眼就看得出是个高中生。

「只要不喝酒就没问题啦。我们就说是三兄妹吧。」

「这样子反而更可疑啊。哪有这么不像的三兄妹。」

「那我就说自己也是高中生好了。应该还行得通。」

「不，我觉得行不通。」

花音看着我和龙嗣的这段对话，嘻嘻笑出声来。虽然我不是为了要让她打起精神才开始讲漫才的，不过龙嗣对着我竖起了大拇指，说了声「干得好」。

龙嗣用触控面板式的遥控点歌器点了赤岩的歌，开唱第一曲。接下来，花音用可爱的声音唱起了流行歌。不太擅长唱歌的我则点了『炸竹策鱼排定食』这首歌，尽力让现场气氛热闹起来。

「所以，他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开唱了一个多小时以后，龙嗣一面看着菜单一面低声这么说。花音低下头，沉默不语。在电视萤幕上，我不认识的乐手正在宣传新歌。

「……情况不太好。接下来他要动手术，可是听说是很大的手术，他跟我说如果手术失败的话，可能会死掉。」

花音滴下泪，吃力的说出这些话。我对她的处境深感同情，因为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同样饱受疾病折磨的浅海的脸。

龙嗣将手臂交叠在胸前低声沉吟。看来他跟我一样都说不出最合适的话语吧。我的脑海只能浮现「毕竟是生病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种连安慰都谈不上的词句，我觉得浅海应该会讨厌这种话。

「为了不让自己后悔，也只能用珍惜的心跟对方度过剩下的时光了吧？毕竟死亡是无法避免的命运，花音只要好好跟他一起度过这段日子，不让自己后悔就好了。」

龙嗣把Sensenmann传送我的话讲得好像是他自己说的一样。花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以尊敬的眼神望向龙嗣，说：「说的也是」，让我觉得龙嗣有点奸诈。

「我会把我喜欢他的心意告诉他。如果我继续不说，他真的死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感觉她原本黯淡的眼瞳，似乎重新燃起了光芒。就算是我告诉花音同样一段话，想必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效果。因为是龙嗣才这么有影响力。在音乐家的话语中，或许寄宿着灵魂般的重量。

为了驱散沉重的气氛，花音点了一首快节奏的爱情歌曲并拿起麦克风，龙嗣则伸手拿起铃鼓增加气氛，并加入和声。

之后龙嗣又点了一首赤岩的歌，在他唱完后这一摊就结束了。

「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们，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们二位的。」

面对即将死去的我们，花音噙着泪水如此说。龙嗣苦笑着轻拍花音的肩膀，说了声「加油啊」；我们就在这里跟她告别了。

我和龙嗣随后前往花音推荐的观光景点。在参观了几百年前建造的著名城堡以后，我们品尝了当地的名产料理。

「啊，对了，下个星期日我们会办一场地方演唱会，可以的话你要不要也来看？我有两张多出来的门票就送你吧。先前你说到的、是叫浅海对不对？可以约她啊，像花音那样去跟她告白不是很好？」

回家路上，当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龙嗣把夹在遮阳板内侧的两张门票拿出来递给我。

『Red Stones Last Live』

「赤红岩石、最后演唱会？」

我把门票上的文字念出来，这个标题感觉上像是乐团要解散一样。

「这是在主流出道前，身为独立乐团的我们的最后演唱会啦。这场演唱会结束以后就是新生赤红岩石的开始，说得耍帅一点，就像到了第二章吧。」

前方的号志转成绿灯，龙嗣踩下了油门。听到这些话的我，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

「很好笑吧？决定这个标题的，就是我啊。结果居然真的成了我的最后演唱会……。」

龙嗣放声大笑，可是我笑不出来。他在乐团正要起步的时候不得不死。留在世上的成员和他们的歌迷当然会悲伤，可是龙嗣的哀痛是无法衡量的。即使这样他还是笑得出来，我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坚强的人。

「反正你也很闲，就约那个女孩来看如何？」

「……好的，我一定会去看的。谢谢您送我门票。」

我说完这句话，就一直盯着手上的两张门票。

从来没有主动约异性出去玩的我，能够约浅海去看演唱会吗？虽然这还要看她的行程和身体状况，但光是想着要怎么把门票交给她，就让我头痛不已。

「反正都要死，如果能死在舞台上就最好了。这样一来也符合我本来的愿望，还可以成为传奇啊。」

依照预言，龙嗣将在这场演唱会后三天亡故。虽然没有任何根据，可是我却觉得龙嗣不可能会死。我完全无法想像，甚至也没感受到他有死亡的迹象。他和身患疾病的浅海跟花音的儿时玩伴不一样，而葛西则是自己立了一个完美的死亡旗标。不管怎么说，我都没办法想像龙嗣死亡的模样。

车内弥漫着沉闷的气氛。龙嗣对我讲述了赤红岩石的组团秘辛。

「主唱翔也从幼儿园的时候就跟我一起混。我在第一次听到他的歌声时，就坚信他能征服天下。」

「的确，他的歌声超好听的。」

「而贝斯手雄吾呢～～」龙嗣继续热情的谈论每一个乐团成员。

当车子抵达我家的时候，我已经发自内心成为赤红岩石的歌迷了。

第二天浅海来学校了。看起来她的身体状况似乎还不错。她展现了自然的笑容，话讲个不停，就跟平常一样，让我感到安心。

我紧握着藏在口袋里的门票，寻找适合交给浅海的时机。可是刚出院的她是今天的焦点，她的桌子周围总是处在有人的状态，于是我放弃在这一天把门票交给她。

然而一天过了一天，我都没办法约浅海去演唱会。虽然她周围总有人在是事实，不过要说我完全找不到机会也是谎言。

坦白说，我确实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把门票交给她。但我没有勇气付诸行动。

直到现在我连一次都没有在校内主动跟浅海讲话过，更不用说去约她看演唱会了、这等于就是约会。就算没有恐女症，对一个晚熟的男生来说难度也相当高。

口袋里的纸片在星期四的时候，已经已被手汗浸湿，变得软绵绵的了。

星期五到了。今天如果没办法把门票交给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从早上开始就在脑海中反覆模拟，做好准备。

「这个星期日，有一场赤红岩石的演唱会，我多了一张票，就送给你吧。」

我在家里反覆出声练习这句台词，还用手机的应用程式录音听听看会不会太过做作不自然。不过透过机器听自己的声音，让我觉得不舒服还很恶心。

为了以防万一我传讯息给花音，得到了她的建议。

『崎本你介于普男和帅哥之间，所以只要心怀自信，堂堂正正去约她就可以了。』

我姑且朝积极的方向将这段讯息解释为鼓励。虽然被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国中女生鼓励实在很逊，不过也让我稍微有了一点自信。

我有三次主动发声的机会：早上、午休和放学后。我打算趁浅海独自一人的时候，流利的将练习过的台词告诉她，再来只要若无其事的把一张门票交到她手上就好。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余生当中最大的任务，随后离开家门。

天空晴朗无云，我使劲踩着自行车踏板，感觉太阳似乎正在为我打气。

奇妙的是，平常都会让我停下来的交通号志，这回没有阻拦让我可以通行；接下来我也没再遇到红灯。我觉得今天似乎会成功，上天站在我这边。我一面骑自行车一面祈求，即使在今天把人生至今还没有用到的运气都用掉也无所谓，恳求神明让我心想事成。

当我把自行车停在高中的室外停车场时，看到了浅海的身影。她正在跟别班的女生两人一起行走。

我若无其事的走在她们后面。

「我先去一下洗手间，再聊哦。」

另一个班的女生对浅海这么说之后，就走进了女厕。本来以为这么快就有大好机会，不过事情没那么顺利。因为在我以为浅海终于独自一人的时候，就有另一个女同学过来抓住她的手走到教室去了。

我只好放弃，决定午休的时候再找她。

午休时间一到，我为了能够随时行动，急忙把便当里的饭菜都塞进胃里。可是今天浅海周围的同学人数还是很多。

『票交给她了吗？』

午休时间结束前五分钟，花音传来了这样的讯息。

我如此回覆：『现在就要交了』，花音马上回了一则个附带爱心表情符号的讯息：『加油！』。因为我们是在群组聊天室里互传讯息，所以连龙嗣也传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猫熊贴图给我。

结果，我到了放学后才能够跟浅海说话。而且之所以能够说话，还不是因为我先出声，而是我刚离开教室的时候被她叫住。

「我说，你可以等一下吗？」

我吓到整个上半身往后一退，回问她：「什、什么事？」。这个出乎意料的情况让我手足无措，全身疯狂冒汗。

「说起来我好像没有你的联络资讯耶，方便的话我们来交换一下吧？」

「啊，嗯。好啊。」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但因为手汗的关系从手上滑出去，掉在地上。幸好萤幕没有摔裂，但我还是为自己无法隐藏内心动摇实在没用而自责。

就在我因为不习惯交换联络资讯导致动作生硬的时候，浅海说了一声「借我一下」，然后把我的手机拿到她的手中。

「好了，这样就OK了。有什么事就联络我吧。」

我回了一个「嗯」字，浅海则往走廊尽头走去。意识到现在是唯一机会的我，下定决心叫住了她。

「抱歉……」

浅海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微笑说道：「什么？」。我低下头，将手伸进口袋，摸索着门票。

因为这几天我把门票弄皱了，所以我把先前保管在房间里的另一张平整门票带过来。正当我还在犹豫要先把票拿给她看还是先约她的时候，从浅海的背后传来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

「奇怪？崎本你在做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可以跟女生讲话啦？那个病、治好了吗？」

他是隔壁班的男学生，曾经跟我念同一所国中，更是因我有恐女症而霸凌我的小团体主犯。眼前的突发事件让我失去说话能力，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病？什么意思？」

浅海转过身去。

「这家伙从以前就有恐女症啦。国中的时候可惨了，光是被女生轻轻碰到肩膀就会恐慌，还把那个女生推开让她受伤。那个时候教室里的气氛，真是超可怕的啊。」

「……崎本，这是真的吗？」

我低着头无法回答。我内心中的某个部分传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开始崩溃。

「是真的啊。你看，他的汗出超多的。唔哇，好恶烂。」

我周围的世界逐渐失去了轮廓。异常的大量汗水从我的额头冒出并不断流下，渗进我的眼睛，让视野变得模糊。

「这家伙讨厌女孩子，所以你就放过他吧，浅海。这家伙老是在图书馆狂看水母图鉴，他的朋友只有水母啦。」

他嘻嘻哈哈地笑着说了一句「拜啦，水母小弟」便转身走了。我的身体僵硬，连用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

我怕到不敢去看浅海现在的表情，如今只想从她面前消失。可是我的脚却还是僵硬，失去的说话能力也没有恢复的迹象。

「对不起，我、先走了。」

浅海说完这句话，便跑过走廊离去。我放弃把她叫住也不去追她，就在原地呆站不动。

我绝对不想让浅海知道这件事。直到今天为止我都还能够巧妙地掩饰过去，甚至会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克服它。但那个男的用一句话让一切都崩溃了，模糊的视野化为一片漆黑。

「奇怪，崎本你在做什么呢？」

这一声让我的身体终于可以动了。我回头一望，关川正以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我。

「没什么，没有什么事。」

「这样啊，那我们明天见。」

关川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他的登场让我觉得自己被解救了。因为如果我继续在那边死死的站着，感觉我的灵魂会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等一下。」我叫住关川，并说：

「星期日，有空吗？」

关川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要付费哦，可以吗？」

星期日傍晚，我围着浅海送的围巾离开家门。坐电车到演唱会场地大约需要三十分钟，为了赶上晚上七点的开演，我提前搭了上一班电车。

昨天我一整天都在床上度过。明明已经和浅海交换了联络资讯，但我的手机却连一次都没有响过。我收到的只有龙嗣与花音之间的讯息对话，没有任何来自浅海的消息。或许她在知道我有恐女症以后，已经有所顾虑了吧？

为了澄清误会，我好几次输入讯息文字，但每次都在传送前就删除了。毕竟不管是不是误会，恐女症是事实，现在辩解也已经太晚了。如果我在浅海知道这件事的那个瞬间就采取某些行动，并且好好把门票交给她的话，现在她一定就在我身边了。

如今在我身边的人，是那个有点胖又戴眼镜的拜金主义者—关川。

「哎呀～～我超期待的，赤红岩石的演唱会。我都不知道崎本会喜欢他们。其实我也很喜欢喔，赤岩的音乐。」

满面笑容的关川如此说道，而我则面无感情的回答他：「这样啊」。我叹了口气，心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并望向窗外。夕阳开始西沉的天空呈现出渐层的色彩，虽然美丽却令我厌烦。

我们在开演二十分钟前抵达会场，四处打探门票上记载的座位。会场已经非常热闹，大多数观众都是年轻女性。这对我来说相当不舒服、只有不愉快。

「喔，找到了找到了。这位子真不错啊。崎本，这么棒的位子真亏你弄得到门票。」

关川找到自己的座位后，对我表达了罕见的称赞。他说得没错，我们的位子正好就在主舞台的正前方，距离不远也不近就是完美。

我环顾四周，看到有几个人手持自制的扇子，上面印有乐团成员的肖像，简直就跟偶像演唱会一样。拿着龙嗣扇子的人也不少。

也有很多人身穿相同款式的红色T恤，应该是赤红岩石的官方商品吧。T恤正面大大的印上 『Red Stones』的字样，设计风格颇为醒目。

「这个，一根给你。」

关川递给我一根细长的棒子。我之前见过这东西，但实际拿在手上还是第一次。

「谢谢你。」

「乐团成员登场的时候要把萤光棒调成红色的光。这在歌迷之间算是一种默契，或者应该说就是一种规则。」

我说我是第一次来演唱会，他就按下萤光棒的开关给我看。每按一次，萤光颜色就会变成蓝色、绿色、黄色等等。周围已经有很多人把萤光棒调成红色，我也学他们这么做。

「话说回来，有个两百日圆的情报，要买吗？」

就在即将开演的时候，关川把调成黄色的萤光棒穿过他的拇指和食指中间，露出不正经的笑容低声这么说。虽然我犹豫该怎么做才好，但毕竟自己手边还有葛西给的报酬，于是决定付钱。

他说了一句「铭谢惠顾」并收下我给的两枚一百日圆硬币，塞进口袋里。接着他凑近我的耳边。

「今天的演唱会……浅海也来了喔。」

他刚说完这句话乐团成员就登场了，观众们的热情一下子达到了高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响彻场内，我连自己的回应声都听不见了。

浅海可能就在附近。只要想到这件事，演唱会算不上什么了。不过，这座会场大约可以容纳一万五千人，就算我想找她，想必也没办法。

我没有跟着观众们一起将热情的目光投注在舞台上，而是四处转头让视线扫遍周围，不过当然不可能找得到她。我只好放弃寻找并将目光转向舞台。

第一首歌已经开唱了，一听就知道是『炸竹策鱼排定食』。这首歌算是他们的代表作，让会场的激情白热化了起来。

我跟随周围的人群，笨拙的挥动调成红色的萤光棒。龙嗣正在我的视线尽头演奏吉他，看到他那身影，让我再度认识到他是一位真正的吉他手。

这个人跟平时轻浮的龙嗣判若两人，让我不禁觉得他真的很帅。

第一首歌结束之后，进入致词（MC）阶段，乐团成员逐一进行自我介绍，下一位轮到龙嗣。

「我是吉他手龙嗣，今天请大家尽情享受。」

这段平淡的问候完全不像酷爱新奇路线的他们会有的风格。周围的歌迷们似乎也感受到他的异样。

「刚才的表演也有点压抑哦。」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这样的声音，传到我耳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龙嗣总是面带笑容，但现在的他脸表情沉重，似乎独自笼罩在阴暗的气氛中。

因为其他的成员都带着开朗的笑容，看起来相当闪耀，所以让龙嗣的异常更加明显了吧。我无法想像，他现在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站在舞台上。

这之后，龙嗣继续平淡的演奏吉他。

以前我曾经怀疑过，他真的是一个人气乐团的成员吗？于是去看了他们的影片。龙嗣会一面演奏吉他一面在舞台上到处奔跑，还会在演奏时让身体剧烈摇摆，是一位表演动作相当丰富的吉他手。

尽管如此，今天的龙嗣却一动也不动，让人有一种他的脚是不是被固定在地面的错觉。他就只是机械式的遵照节拍演奏音乐。

担心龙嗣，又惦记着可能在附近的浅海的我，在如此复杂的心情下继续聆听演奏。我从来没想过她早就已经拿到门票。想到我那时候就算把票交给她也有可能会被拒绝，现在这样说不定也不坏。我如此安慰自己。

现在就什么都别想，专心倾听主唱翔也的美妙歌声，彻底融入会场的气氛。身旁的关川随着曲调激烈挥动萤光棒、上下跳跃、比任何人都享受这场演唱会。

我也模仿他的动作，极力挥动萤光棒。舞台后方的巨大萤幕出现了龙嗣的特写镜头，一丝光芒从他眼角滴落，那是汗水还是泪水，我无从知晓。

「各位，今天真的非常感谢大家。接下来的歌曲就是最后一首了，请大家聆听：『恋爱独角仙』。」

主唱翔也深情的说完这句话，最后一首歌便开始演奏。这首曲风激烈的歌曲，非常适合为这场演唱会画上句点，会场再次震动起来。我也试着配合周围的节奏挥舞萤光棒，不过可能是因为挥舞过度的关系，手臂酸痛到举不起来。

歌曲结束后，乐团成员们就走向舞台侧边退场，观众们也很快呼喊安可。几分钟后，换上赤红岩石T恤的乐团成员们再次回到舞台上。

龙嗣比他们更晚一点从舞台侧边出现。

乐团成员回归舞台后，引爆了雷鸣一般的欢呼声。我心想这应该都是依照脚本事先安排好的，但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每位成员再次逐一问候。最后拿起麦克风的人是龙嗣，他的沉重表情也呈现在巨大萤幕上。经过一段沉默之后，会场开始产生骚动。

「吉他手龙嗣，是不是感动到不行了啊？」

什么都不知道的关川，用知悉一切的口吻这么说。我没有回应，静静注视着龙嗣。

最先出声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主唱翔也。

「怎么了龙嗣。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喔？」

这似乎也是会场中所有歌迷的共同心声，四面八方的「龙嗣」呼唤此起彼落。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啊？」

鼓手直树半开玩笑地插话说道，不过龙嗣继续沉默不语，最后仰望天空。我也跟着抬头，结果眼睛被映照在舞台上的淡红色灯光刺痛了。

「哎呀～～已经大功告成了啊。我们还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总算开口的龙嗣，环视整个场内满怀感慨的说。

「已经大功告成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才正要开始啊。」

「你们是啊。而对我来说，今天就是真真正正的最后演唱会了。」

龙嗣的话语，让会场更加骚动。整个场内能够理解他的发言的人，恐怕就只有我而已了。

「能够走到这一步都是多亏有你们，真的很感谢。还有各位亲爱的歌迷，今后也请你们继续支持赤红岩石。」

龙嗣低头深深鞠躬，久久没有抬头，会场更加骚动了。

「我说你，是要在今天退团吗？」

翔也转身背向观众席，加重口气问道。

「我不会退团啦。毕竟我到死都会是赤红岩石的一员啦……」

龙嗣说到结尾时音量变小了。他低下头，彷佛在极力忍住泪水。

他把麦克风放回架上，似乎表明已经没话要说。会场响起了略带困惑的掌声。

「龙嗣又在讲干话了。」

贝斯手雄吾开口吐槽。其他乐团成员也认同了雄吾的话，他们可能判断龙嗣的古怪行为并不罕见吧？

「这是最后一首歌曲了。虽然说是最后，但我们是因为这首歌出道，所以称它为开始之歌会更好。那么，请大家聆听：『赤红意志坚定不屈』。」

这首歌由龙嗣的吉他声开始。从他的红色电吉他演奏出来的音乐，响彻整座会场。巨大萤幕拍摄到龙嗣的眼睛流下了一颗大泪珠，大到大家都可以清楚判断那就是泪水。

虽然除了我以外应该也没有人知道龙嗣落泪的理由，但他那结合汗水与泪痕的灵魂演奏，肯定迷住了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等到我有所察觉的时候，我和身旁的关川都不停在流眼泪。

安可曲结束之后，观众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陆续离场，我和关川坐在位子上等人变少。

「哎呀～～真是太棒了，赤红岩石超强的。」

坐在我旁边的关川还沉浸在音乐的余韵中。我没理会他，而是在往场外离去的观众中寻找浅海。可是我并没有发现浅海的身影，而我们也在观众变少时从座位上起身离开。

之后没多久我就看到了浅海。因为关川要先去厕所于是我把自己的背靠在墙上等他出来，刚好跟从女厕走出来的浅海四目相交。

「啊！」她轻声惊呼。在她的米色大衣底下可以窥见赤红岩石的T恤。突如其来的相遇让我不知所措，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回去了，姊姊。」

一个跟浅海很像但个子比较矮的女孩子从女厕走出来，将她的手拉起来。对方应该是浅海的妹妹吧，看起来感觉像国中生，头发比浅海的妹妹头长一点。

「嗯，好。」

浅海望向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被妹妹牵着手就这么离开了。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原来是龙嗣传送过来的讯息。

『如果你没跟女人一起来，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就一起回去吧。』

我对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关川说自己有急事，请他先回去，接着就走向龙嗣指定的后门。

等了一段时间后，背着吉他硬盒的龙嗣走出来，举手对我说了一声「唷」。似乎是搭计程车来会场的他，这么对我说：「走走吧」。

「辛苦了。」我对他表示感谢。

「我说你，到最后还是约不出来啊。」龙嗣用手指戳了戳我肩膀，这么说。

「是的……话说回来，你们没有庆功宴吗？」

我刚问完，龙嗣就摇了摇头，说：

「照行程晚一点会办庆功宴，不过我说身体不舒服就不去了。毕竟跟那些家伙的最后一段回忆还是留在演唱会上比较好，而且我想大概也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我们走在有路灯照亮的夜晚街头，龙嗣抬头望向天空，用孤寂的口气这么说。虽然谈不上满天星斗，不过天空中还是闪烁着几点亮光。

「龙嗣不在了，赤红岩石会解散吗？」

「大概、不会吧？他们要么会找代替我的成员入团，要么就是由翔也弹吉他、三个人继续搞下去。我已经创作了十首未发表的曲子，只要一年发表一首就好，这样就可以撑十年啰。」

我和龙嗣走进了眼前的小公园。龙嗣把手插进上衣口袋，靠在铁杆上；我则坐在弹簧摇摇兔的游具上，感觉屁股很冰凉。

「今天的演唱会，你觉得怎么样？」

「超棒的。两个小时一下子就过去了。」

「那就好。」龙嗣说完这句话便呼出一口白气，笑了起来。今天特别冷，我在新闻上看到最低温度会降到十度以下。多亏有围巾，至少脖子是暖和的。

「我说你，明明花音都鼓励成那样了，你怎么没把票交那个你在意的女人啊？」

「啊啊，这个嘛，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没办法交给她，不过那女生今天好像也跟妹妹一起来了，所以没给她也还好啦。」

「这样呀。不过在你还活着的时候，绝对要把你的心意传达给她，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暧昧的笑了笑，说了一句「不知道耶」把话题带过。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向浅海告白的模样，我想自己一定没办法把心意传达给她吧。

「对了，这把吉他、就送给你了。弹吉他会很受女人欢迎喔。」

「呃，不过我也马上就要走了，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会弹吉他啊。」

「其实我有一种感觉，阿光你不会死。真的，就是一种感觉。」龙嗣边说边走到长椅旁边，把他背在身上的吉他硬盒放下来。

「我也一直认为龙嗣你不会死。虽然没有根据，可是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有事的。」

龙嗣没有任何回应，不过他把吉他递给我，说：「试着弹一下看看吧」。我坐在长椅上，动作生硬的抱着那把红色的电吉他，用拇指拨动琴弦。

一串悦耳的音符，在夜晚空无一人的公园中回响。

「只要练一个月就学会了。边弹边把你的爱情告白唱出来，不是很好吗？」

「一个月……」

我苦笑着再度拨动琴弦。我所剩的时间，只有十八天。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龙嗣在教我弹吉他。虽然手因为寒冷而僵硬，但我希望就这么待到天亮。

三天后也就是星期三，我没有去学校。依照预言，这一天是龙嗣的最后一个日子，从那场演唱会之后我跟他就完全没有联络。虽然我让自己在他有邀约的时候可以随时行动，不过到最后，龙嗣从演唱会那天以来就没有联络我。考虑到他在最后一定是跟家人一起度过，所以我也没去主动联系他。

今天我一大早就开始内心躁动，无法冷静下来，怎么样都不想去学校。爸爸离开家门后，我就在房间里一心一意的弹着龙嗣送给我的吉他。

在赤红岩石的演唱会之后，我跟浅海就再也没有交谈过。虽然是有几次出声叫她的机会，可是我觉得尴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浅海也对我表露过有话想说的神情，不过她可能对我有所顾虑，只要一对上眼就会迅速移开视线并离去。

到最后，我们可能就这么错过对方而死吧？不过最近我开始觉得，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这天晚上，我收到了龙嗣的死讯。当我觉得差不多要去做晚餐而把吉他放下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龙嗣，好像去世了……』

花音传送了一张兔子嚎啕大哭的贴图，跟这么一则讯息。我连忙上网搜寻，发现网路新闻早就刊登了好几则报导龙嗣去世的文章，我浏览了其中一则新闻。

『超人气乐团吉他手，在火灾中遇难身亡』

根据新闻的说法，龙嗣在邻宅发生火灾时受到波及，虽然被消防员救出送医，但还是在医院身亡了。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龙嗣是为了救助逃跑不及的邻居，而冲进熊熊燃烧的邻宅。虽然年迈的邻居得以生还，但龙嗣却因为吸入过多浓烟而未能获救。我也稍微浏览了其他的新闻，但每一则的内容都相同，就是平铺直叙的报导这位年轻乐手的死讯。

『即将出道的超人气乐团队长……』

『年仅二十三岁……』

『紧急抢救无效……』

这些新闻的每一个字都在揪紧我的心。尽管我已经做过心理准备，龙嗣的死还是重创了我原本虚弱的心灵，让我不停流下泪水。新闻的留言区全都是为他哀悼的歌迷留言，以及对他的行动表示称赞的言论。

虽然我和他只有一个月的交情，但我视他如兄长，他也是我愿意敞开心胸的少数几个人之一。连早就知道他会死的我都震惊成这样，乐团成员和歌迷们的悲痛应该更不仅止于此。

在冲进邻宅的前一刻，龙嗣在想什么呢？如果去救人可能会让自己丧命，这点事情他应该是知道的。即使这样龙嗣还是没有犹豫。

也许他根本没有思考的余裕，说不定是反射性的行动。虽然我知道自己也会死去，但我没办法责怪他的选择是轻率的。

我把手机萤幕关掉，用仰躺的姿态倒在床上。我呆望天花板，回顾这愉快的一个月。

如果没有死神的余命宣告，我就不会见到龙嗣了。

原本随着死亡临近油然而生的强大恐惧感，可以说是因为有龙嗣在才有些缓解。在失去他之后，我才第一次认识到他的存在有多重要。

我可以挺起胸来负责任的说，这段跟他一起打保龄球、一起吃饭、一起从无聊小事讲到严肃话题的日子，无疑是我非常珍惜的一个月。

我曾经以为龙嗣不会死。回想起与他一起度过的日子，我的眼泪不断夺眶而出，把我的脸颊弄湿了。

—　在你还活着的时候，绝对要把你的心意传达给她，否则你会后悔的。

龙嗣的话语，突然在我脑中回响。

我透过幻想，试着对浅海告白。不过不论如何，我还是没办法把自己对某个人告白的模样好好想像出来。

第一卷 第三章 生命之光

十二月一到，街上开始弥漫圣诞节的气氛。走在路上，随处可看得见圣诞树跟圣诞灯的装饰，到处也都听得到圣诞歌曲。每当看到这些东西，我就会感到不快。

因为对十二月十五日就会死的我来说，这些活动跟我已经完全无关了。我在走路时刻意避开任何跟圣诞节相关的事物。尽量不让这些东西进入我的视野。

我的生命只剩下刚好两周，当然浅海也一样。至于花音的儿时玩伴则只剩下八天。

这一天我也是一如往常骑自行车上学。我一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关川就立刻过来兜售他最新获得的情报，不过今天我拒绝了，因为我和浅海的关系已然结束。

不管午休还是放学后，我和浅海都没有交谈过，就这么离开学校。

「阿光，虽然事情还很早，不过我有话要跟你说。」

当我在晚餐时间享用自己的拿手菜之一，也就是蛋包饭的时候，坐在对面的爸爸没有看我就抛出话题。我马上就明白他想说优子小姐的事。

「什么事？」

「圣诞节的时候，要不要招待优子小姐来家里，三个人一起吃饭呢？可以买些鸡肉餐点或蛋糕之类的。阿光你的手艺很好，如果能做一道菜的话，优子小姐一定会很高兴的。」

爸爸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的，就当作是生日礼物的回礼嘛」。

「可以啊。」我秒答。

「真的吗？」爸爸到了这时候，才第一次看着我的眼睛。

「嗯，没问题。毕竟是圣诞节，我来想想做什么好了。」

「这样啊，太好了。晚一点我就去跟优子小姐联络。」

爸爸说完这句话就开心的大口狂吃蛋包饭。我发觉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爸爸的笑容，感到有点愧疚。毕竟，这是个无法实现的约定。如果这个约定是在我活着的时候要做的，我想自己一定会拒绝。

爸爸后来继续心情愉快的跟我说话，不过内疚的我迅速结束对话，逃回自己房间。

收到浅海传送的讯息，已经是星期六下午的事。当我在房间里随意弹着龙嗣送给我的吉他的时候，我那不太会响的手机发出了响声。

光是看到萤幕上面出现『浅海』二字就让我心脏狂跳，还渗出一点汗水。因为马上让讯息呈现已读状态会让我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我先等了几分钟才去确认讯息内容。

『今天晚上，有空吗？你不怕我就好，我有点事想做。』

看到这段文字，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以为她已经完全在躲我了，所以这个邀约让我真的很开心。

『我有空，也不怕你。』

为了不让她察觉到我的亢奋心情，我简短回应。萤幕上很快出现已读记号，她继续将时间与地点的资讯传送过来。

我们就约在下午五点、于日升水族馆附近的公园碰面。原本我以为会是在咖啡厅或者是别的地方，没想到会在户外。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要做什么，她没跟我说。

下午四点一到，我就把衣服换好离开家门，也没有忘记披上浅海送我的围巾。我骑着自行车前往目的地。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让我颇感后悔，早知道也该把手套戴上才对。

在前往约好要见面的公园以前，我先进了一家位于行经路线上的书店。因为我突然想翻看一下先前自己发现的那本有关恐女症的书。

直到不久之前我还可以冷静的跟浅海说话，可现在却没有自信。自从恐女症的事情被她知道了以后，感觉就像又回到了原点，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免疫力宛若全部归零。

不过那本书似乎已经卖完了，书架上连一册都没有。可能是被那些跟我一样为相同的痛苦而烦恼的人买走了吧？我放弃找书的念头，说了声「算了没差」走出书店。

我似乎比较早抵达约好要见面的公园，浅海还没有到。太阳已经下山，周围有些昏暗，公园内部在路灯照亮下显得有些寂寥，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我在长椅上坐下等待浅海到来。如果在白天的话，可以看得到位于人工建造的栅栏外侧的海景；不过现在太暗，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来自花音的讯息。

『今天我告诉他我喜欢他了，他也跟我说他喜欢我。在他死以前可以传达我的心意，真好。崎本你也要鼓起勇气，在死以前传达你的心意哦。』

我觉得她太多事了，于是只输入『恭喜』二字就传送回应。

「啊，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的时候，看到浅海小跑步过来。她披着一件冬季风格的白色毛皮大衣，手上提着一只塑胶袋。

「没，完全没有。」

「这样啊。啊，那条围巾，果然很适合你呢。」

浅海又罕见的称赞我一句「你这套衣服也很好看」，让我害羞的低下头去。她手上提的那只塑胶袋里面的东西进到我的视野，让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咦，那是什么？」

「啊，这个吗？虽然季节不对，但我就是想玩。」

浅海从塑胶袋里拿出一个小桶子和一组手持烟火。

「原来，冬天还买得到烟火啊？」

「啊，这个是在夏天买的，因为没机会放，就留下来了。其实是想在暑假的时候放的，不过忘了。」

「原来是这样。等到明年夏天—」

我不自觉就此打住，没把「再放就好了」说出来。夏天是不会来的，对我跟浅海来说都是如此。葛西和龙嗣的死，让我深刻认识到余命已经是无可质疑的现实。

「我等不到夏天了。虽然我这病现在还算稳定，但什么时候会怎样也不知道，所以我想提前体验夏天的气氛。」

满面笑容的浅海这么说。她那毫无一丝阴霾的表情，让我内心揪痛不已。

浅海打开塑胶袋，拿出蜡烛，走到沙坑堆了一座小山，然后把蜡烛插在那座小山上固定好。

「啊！糟糕！」

浅海的尖叫声在公园里回响。看起来，她忘了带打火机。虽然她准备周到连桶子都带了，但没有火就什么都不能做。我心想这还真像浅海的风格，于是苦笑着提出建议：

「附近有便利商店，我去买回来。」

「谢谢。那么，我就在桶子里装水把东西准备好！」

浅海走向饮水区，我则骑上自行车前往便利店。

我在离公园非常近的便利商店里买了打火机和两罐热饮后，便沿着来时路急速返回。浅海正蹲在她竖立蜡烛的地方双手合十，感觉好像很冷。

「啊，谢谢。哇！好暖和。」

我把热奶茶递给浅海，她用双手整个围住了它。

在点燃蜡烛以前，我也打开了自己买来的罐装热咖啡，喝了一口。蒸气与我呼出来的白气混在一起，在风中飘散消失。

把蜡烛点亮之后，浅海迅速在袋子中翻找，拿出两支手持烟火，将其中一支递给我，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经过了几秒钟的沉默以后，烟火嘶嘶作响，开始从尖端喷发火花。火光由黄色一路转变成红、蓝跟紫色，就像是萤光棒一样。

在火光的照耀下，浅海的表情散发出孩童般的光辉，她的脸颊染上了烟火的色彩。

浅海在火花熄灭之后马上就把下一支菸火递给我，不断点火。虽然一开始我并不怎么起劲，不过季节不对的烟火放起来也不错，袋子里的东西一下子就少了很多。

「再来就只有线香菸火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线香菸火总是到了最后才放呢？」

刚才还在袋子里面翻找的浅海将好几根线香菸火一起拿在手里，并对我如此询问。

「这个嘛，线香菸火就是这样的东西吧。」我随口回答。

「其实线香菸火有四种燃烧方式，据说代表人的一生哦。」

「这样啊。」

我先把线香菸火点燃，浅海则指着发出红光的火球这么说：「首先火球出现，这就是生命的诞生」。

「然后这个是人生最高峰的时刻，正好就像我们这样的高中生吧。」

火球发出霹雳啪啦的声响，激烈的洒下火花。没多久火势逐渐衰弱，声音也变小了。

「这个就是像那样，工作过度、精疲力竭，接着就退休了。」

火球似乎用尽最后的力量让火花四散，随后逐渐失去光芒，最后噗通一声掉落在沙地上。

「哎呀～～崎本，它死掉了。」

「不要用这种会让人家悲伤的方式解说啦。」

浅海哈哈大笑，点燃自己的线香菸火。当火球形成并开始激烈喷洒火花时，浅海试图改变姿势，就动那么一下，火球就掉落了。

「啊！」

光芒消失，眼前陷入黑暗。

「在一切即将开始的时候便死掉了。果然我的命运，就是这样吧？」

浅海以低沉的声调这么说。

「这只是线香菸火而已。」

我为了鼓励她，拿起了一根线香菸火，将它点燃。生命之光再次点亮了夜晚的公园。

「最后两根了。哪一边可以活比较久，来比赛一下吧。」

「不要这么说。」

浅海虽然在我吐槽过后笑了起来，但我的内心却捏了一把冷汗。

我们同时点燃线香菸火，两根棒子前端几乎在相同时刻喷发火花。浅海为了不让烟火因手抖而掉落，正用左手抓住右手腕来支撑手臂。我苦笑起来，感受到她是真的很想赢。我发自内心认为，确实是曾经说要「全力享受当下、享受这个瞬间」的浅海会有的作风。

「我的火球比较大对不对？这代表我的心胸更宽大哦。」

「事后再加这种设定未免太狡猾了吧？那我比较谦虚，这个大小对我来说就够了。」

我用一个连自己都搞不懂的理由跟她计较。

因为浅海对我抱怨「手在抖，别逗我笑」，于是我闭上了嘴。

两个火球激烈散发火花，没多久开始变弱，逐渐黯淡。

「啊！」

我们同时发出惊叫声。我跟浅海的火球几乎同时落在沙地上，简直就像在隐喻我们同日死的命运一样，真不吉利。

「平手耶。总觉得，突然变寂寞了。」

火药的气味、线香菸火的烟雾、以及她呼出来的气息，飘散在有路灯照明的公园里，简直就跟真正的夏天结束了一样；我的内心也如她所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寂寥感。干枯的树木进入我的视野，寒风的冷冽将我拉回现实。

其实，「我还想再多放一些烟火喔」这句话已经来到我的喉咙了，不过我在最后关头又吞了回去。这种肉麻的话不符合我的性格，而且太尴尬了，我根本说不出口。

我们默默地将点过的烟火收进袋子里，然后离开公园。

我推着自行车，与浅海并肩行走。平常话很多的她，今天却异常文静。而且她走路时跟我的距离比平常拉得更开。她可能在顾虑我的心情。但她根本不需要在意这种事。

「之前、佐佐木说了那些话。」

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浅海开启了这个话题。佐佐木，就是那个把我的秘密曝光给浅海知道的家伙。

「那件事是真的吗？就是那个、恐女症的事情。」

浅海问我的神态是戒慎恐惧的。她今天的真正目的，大概就是这件事情吧。

我一直沉默没说话，浅海急忙补充说明：「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是真的。我并没有要隐瞒，从以前就一直有这个状况了。」

我判断没有说假话的必要，就老实的告诉她。拜浅海所赐，如今我正逐渐克服这个状况。不过这只限于浅海莉奈这一位女性就是了。

「那是、有什么原因呢？」

浅海又一次，看着我的脸色发问。

「我从小被母亲虐待，从那之后就很害怕女性。当母亲对我说：『如果没有把你生下来就好了』的时候，那眼神让我恐惧，直到今天我都忘不了。」

我毫无保留地倾诉了至今未曾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

忽然，我回想起母亲在那时候的眼神，呼吸跟着失控，我随即努力稳定下来。浅海屏息凝神，静静听着我的故事。

「从那以后，我就害怕看人的眼睛了。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情让母亲不高兴，可是有一次在寒冬中我被她关在外面阳台，差点冻死。如果不是爸爸发现的话，说不定就真的死了。」

当自己在被母亲说「没有把你生下来就好了」的时候所产生的那份绝望感，光是去回想就让我内心痛苦不堪。那句话一次又一次的折磨我，我曾经想过好几次，如果我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我国中的班导是女的，暑假一结束要开学的时候，我就突然害怕起来，没办法跟她说话。那家伙也说过，当坐旁边的女孩子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的头脑也是一片空白，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刚好那段日子是母亲虐待我最严重的时期，我的精神状况很不安定，就在教室里恐慌起来。有一段时间我没办法去学校，被爸爸带去看精神科，被诊断有很高的可能性为恐女症……」

这个诊断结果让爸爸决定为我离婚。爸爸似乎对当时的事情非常后悔，他说在我变成这样以前就应该离婚的。

「……原来是这样，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啊，只要去学校就绝对会遇到女生的……你到现在都一定很不安吧，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话。」

浅海带着忧愁的表情这么说。我没有回答，继续默默的走。奇妙的是，我的内心一片风平浪静。

「……你也会、怕我吗？」

在默默的走了一阵子之后，浅海停下脚步试探性询问。我也停下来站在原地，回过头去看她。

「你一点都不可怕。跟你说话很轻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没问题。」

「这表示、你没把我当作女性看待吗？」

「呃，不是那个意思……」

浅海可能生气了吧，她走到了我前面。我连忙追上去，跟她并肩行走。

我有恐女症的事，竟然能够对浅海这个女性流利的说出来，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你愿意对我这么说真是太好了。因为我以为你在躲我，所以我放心了一点。」

浅海的笑脸在路灯的照耀下彷佛被镀了一层光。在这一刻，我发自内心觉得，自己不希望她死。我死了没差，不过我希望浅海继续活下去。

从下周开始，浅海又主动找我说话了。虽然我很高兴，但在学校我怎么样都会在意周围的目光，紧张感也跟着大大增加。

关川又开始向我推销情报，我被迫听了一句「浅海……有一个国中三年级的妹妹」，损失一百日圆。

花音又传送厌世讯息了。随着她的儿时玩伴离死期越近，她的心似乎也越发疲惫。

昨天她传送了一则『我想死』的讯息，让我不知道要如何回覆。如果龙嗣还在的话，他一定能好好回应；可是现在群组聊天室里只有我和花音。我只能试着安抚她。

『不要寻死。』

我觉得这种老套的鼓励应该行不通，输入没几个字就删除掉，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在这种时候，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是正确答案，总之就传送一个无害的安全牌贴图吧。那是一个身冒冷汗表情困惑的大熊贴图。

我能深刻理解花音的感受。可是再怎么急，时钟的针也不会停下来。

儿时玩伴在花音心中的地位，其实就跟浅海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一样的。随着浅越来越接近死亡，我的内心也不断累积了许多难以承受的情绪。而且我跟花音的情况不一样，我也是当事人。

即便想对花音说一些贴心话，可我已经自顾不暇了。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只要浅海好就好，难道没有能让她得救的方法吗？比方说奇迹般地找到捐赠者……这样的想法，也不怎么现实。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花音很快回覆讯息，这回我连续发了两个跟前面同样的贴图。

她没再回覆。

在我的余命剩下八日的那一天，我开启了很久没上的推特，随意卷动萤幕，突然看到了Sensenmann的推文。

『各位网友好久不见，Sensenmann已经不干了。如果要问原因的话，就是因为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这种事，其实没有必要去知道。不论是谁，人总有一天会死。或许明天死，或许今天死。所以，请珍惜过好每一天。这样一来，我认为各位就不用跟以前的我一样，对人生有所迷惘。』

我心想，他是在讲什么啊？不过，或许看得见寿命这件事也会衍生出苦恼和迷惘。如果看到了自己重视的人的寿命就会这样，更不用说连自己的寿命都看到的情况了。

想到这里，我事不关己的觉得，做死神也挺辛苦的。

我关上手机将目光投向月历，决定在剩下的八天里，每天都要去水族馆。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增加和浅海在一起的时间。我认为在死以前减少后悔才是最好的。

第二天，以及接下来几天，我会在放学路上前往日升水族馆。光是看着那些以缓慢的姿态优雅游动的鱼群，就让我可以把一切都忘掉。

在我的余命剩下四日的那一天晚上，花音传送讯息过来。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没有查看内容，把手机搁置不管了好一段时间。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昨天是花音儿时玩伴的最后一天。昨天我犹豫了很久，但为了顾虑她的心情没有传讯息过去。我不希望打扰他们两人的最后一段时光。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我做好心理准备把讯息点开。在我用眼睛逐字阅读长篇文字的同时，也被那则讯息所描述的事实惊愕到了。

我放下手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脑中一片混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又伸手拿起手机，不放过一字一句确认文字内容。我完全没有看错，那一大串难以置信的话语就是这么写的。

先讲结论，花音的儿时玩伴没有死。

但毫无疑问，昨天他的时间就到了。

花音也说，她重新确认了自己和Sensenmann的对话，预言的日期确实是昨天。

可是，她的儿时玩伴现在还活着。为什么他可以延续生命呢？花音提出了这样的假设：

『其实昨天，是他动手术的日子。我原本以为这次手术会失败，然后他就死了。于是我心想，如果改到别的日期动手术他会怎么样呢？他的命运会不会因为这样改变，寿命会不会延长呢？说不定这种情况有可能会发生啊？我一直这么想。最后就把一切都坦白告诉他了，包括Sensenmann的事，他马上就要死的事，还有手术当天就是命运之日的事。我把全部都告诉他以后，他相信了我，还硬凹医院的医生改变手术日期。结果，昨天他就没有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单纯因为Sensenmann的预言不准，还是说他所采取的行动就是改变命运的主因。可是，搞不好崎本你也可以跟他一样得救也说不定。或许只是偶然，但我觉得不会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不管怎么样都好，崎本你也试试看吧，请活下去！』

我还是无法想像，死神的预言会不准。毕竟我一路看过来的这么多死亡案例已经证明这一点，不可能会有例外。

那么为何花音的儿时玩伴可以延续生命呢？真的跟她说的一样，是因为没有动手术才改变命运了吗？即使我不断思考，但还是无法理解。

『只是把死期暂时延长而已，如果再动手术的话还是会死啊？』

我在情绪冲动之下，不自觉把这么直接的讯息传送出去。但我的内心与手指相反，我看到了浅海或许也能得救的一丝微光。

可是光从她的话来看，我并不认为这是根本的解决方法。他如果不进行手术病情可能会恶化，结果还是会丧命。即使改到别的日期动手术，也只不过是将死亡从那一天往后错开而已。

花音很快就有了回覆，她说她又传了一则附加相片档案的讯息给Sensenmann，不过没有回应，所以她也不知道。

我关掉手机抬头望向天花板。也许是因为他在那一天的身体状况，或者是由于医生的身体状况所引发的手术失败，这些细微的事件说不定就改变了结果。

而那一天的运势，或者是某种因缘际会，也有可能碰巧改变命运吧？

我突然想到，龙嗣会怎么样呢？他的死也可以事先避免吗？

浅海会怎么样呢？我和浅海只剩下四天的时间。不对，快过晚上十二点了，所以只剩下三天了吧。我认真地思考，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为浅海做的。

第二天上课时，我也持续跟花音保持联络。我们聊了花音儿时玩伴的事，我也跟花音讨论跟浅海有关的事情。

直到凌晨两点我才下定决心。我与花音不断互传讯息到这个时间，才做出了解答。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的结论是浅海的死没办法事先避免。毕竟她病死的可能性大，而且应该也没办法一下子就找到合适的捐赠者吧。虽然病死的机率并不是百分之百，但在现实中也很难想像有这以外的可能原因。

事实上在这个礼拜，浅海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对劲。她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气色也不太好。最重要的是，可以称得上是她的代名词的「笑容」，变少了。

因此，我想在最后的两天内、在死之前向浅海传达自己的心意，这并不是因为龙嗣或花音要我这么做才做，而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

反正我也快死了，传达之后也不会尴尬；我想在最后时刻好歹做些什么，难得可以知道自己的忌日，我想运用这个优势到最大程度。

我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影印用纸，开始写信。这不是情书，比较接近邀请函。

就我的性格来说，是没办法在学校里主动对浅海开口、传达我的心意的。浅海总是被朋友围绕，即使她独自一人，我也会很在意周围的目光。所以我和花音商量后得到了结论，就是写信并设法交给她。

『十四日放学后，我在日升水族馆等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虽然我觉得很老派，不过花音说，手写信件会让人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光是把这短短几个字写成信件，就花了我很长时间。我担心字写得丑，又顾虑邀请的方式可能不够好，于是写完又当垃圾扔掉，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

一想到浅海会看这封信，我就开始微微出汗。直到今天我没有写信给女孩子过，所以当我在浪费了无数纸张的情况下，好不容易把信写完的时候，就算还没有交给她，已经很有成就感了。

如果我待在称得上是「我家」的日升水族馆里面，或许就可以把心意传达给她。从环境的角度来说，这个地点无可挑剔。

而且我还留着那张在实习中拿到的免费门票，有效期限到今年年底。那张门票是我跟浅海流汗努力的证明，使用它总觉得有种特别的意义。

我不在死亡当天，而是刻意选在前一天把信交给她的理由，是因为我觉得从晚上十二点到清晨的这段时间里，如果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离世，那我也就没办法传达我的心意了。

这一天，我比平常要早一点离开家门。因为对我来说把信件当面交给她的难度太高，所以我的作战计画是在浅海上学前把信塞进她的桌子抽屉里。花音虽然要我当面交给她，不过我忽视了这个建议。

我把自行车停在几乎空荡荡的停车场，在校舍门口换穿鞋子，并静静旁观那些赶去参加社团晨间训练的学生。我也考虑过把信放在鞋柜里，可是这很有可能会被一起上学的学生看到。所以我想得很美好，放在桌子抽屉里应该没问题。

看样子我是第一个到班上来的，教室里面没有其他人。我立刻把信塞进浅海的桌子抽屉里，然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她来。

随着时间的经过，同学们陆续进入教室，他们一看到我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因为我总是在上课前一刻才到学校，这个时间出现在教室里确实很难得吧。

只是这天浅海一直没有进教室。虽然再过五分钟上课钟声就要响了，她还是完全没有现身。

「有个两百日圆的情报，要买吗？」

在上课前一刻才到学校的关川一在座位上坐下，就用手指比出了我很熟悉的日圆手势。

「买。」

我毫不犹豫拿出口袋里的钱包。虽然我也觉得事到如今有没有必要，不过还是怀着说不定可以听到惊人情报的期待。然而，就在这个时间点，上课钟声响起来了。

级任老师在钟声停止前走进来了，于是我先把钱包收进口袋里。级任老师开始点名，不过浅海的座位还是空着的。

「浅海好像因为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段时间。可能第二学期都无法再来了。」

点名结束以后，级任老师望向浅海的座位并随口这么说。结果坐在旁边的关川抱着头小声碎念了一句「妨碍我做生意啊」。也许他原本重金买进的浅海情报，可能就是刚才级任老师所说的长期缺席吧。

因为满多同学也跟我一样不知道这件事，教室里面多少有些骚动。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浅海的身体状况突然急速恶化，就这么送去住院并衰弱下去，二天之后就会力竭身亡吗？该不会，现在已经失去意识，就这样……。

按照常理来看这并不是不可能。我对愚蠢到竟然对这种可能性连一丝怀疑都没有过的自己感到嫌弃。

她的病情起起落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让浅海不高兴，但她是一个等待移植手术的重病患者。她应该是靠着定期就医和服药才能在何时病危都不意外的情况下活到今天，可是她的肺脏恐怕已经到了极限。

我知道浅海将要死去的日期，一直认为她在这个日子到来之前应该都会很有精神而感到安心，可是我应该要预料到这种状况才对。我趴在课桌上，相当懊悔。

放学后，我直接前往水族馆。虽然在所有课程结束以后才来也只能待不到一个小时，不过哪怕时间再短我还是想来这里。这是为了要让不安的心情镇静下来。

一进入馆内，我就直接前往水母区。这个区比其他地方更昏暗，水母在灯光照明下格外显眼。在水族箱中闪耀光芒的水母神秘莫测，让人能够心无旁骛的观看好几个小时。正如它们在日语中的汉字名「海月」一般，真的很像漂浮在海中的月亮。

虽然我已经到这里来过好几百次，不过光是在这里望着水母，什么都不用去想，心情就会奇妙的平静安稳。科学研究也证实，水母具有治愈人心的疗愈效果。

我把时间忘掉，一直望着水族箱。

过了好一会儿，我走到环场水族箱前面，在长椅上坐下并伸手拿起手机。

『你身体还好吗？』

我输入要传送给浅海的讯息。才刚输入几个文字就秒删除，然后输入别的文字又删除。就在我做这种事的时候，馆内传来了通知闭馆的广播声。

一想到假如她没有回覆的话该怎么办？就让我害怕到不敢传送讯息。说不定她现在已经陷入昏迷状态，在生死边缘旁徨。不对，也许她只是感冒，明天就会若无其事的到学校来了。

相信事情会这么发展的我，依依不舍的望着水族箱，离开了水族馆。

我和浅海的余命，终于再过一天就要结束了。我离开家门的时候内心深怀感慨，这段岁月虽然过起来漫长，实际上却真的很短啊。虽然收到了好几则花音担心我的讯息，但我没有回覆任何一则。我只希望她别管我了。

我抬头望天，天空云层密布。记得在新闻上看到，今天开始会连下三天雨。老实说，我死后的天气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一天，浅海也缺席了。看着那张有些寂寥的空位，我想像那里在她去世以后可能会摆上鲜花。我的座位会不会也有摆花呢？当班上同学们听到我和浅海的死讯时，到底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虽然是还要很久以后的事，不过在毕业典礼上会有人捧着我们的遗照吗？毕业纪念册上面，会印着我和浅海的相片吗？

我完全没理会上课内容，都在想我和浅海死后的事情。即便没办法清晰想像，不过我至少可以确定，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哭泣。

「喂关川，有没有什么情报？」

放学后，我叫住正要准备回家的关川。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脸来看着我。

「浅海的？」

「嗯。」

「现在没有喔。你到底有多喜欢浅海啊？」

关川大笑出声。这家伙在关键时刻从来不提供有用的情报。我感到失望，叹了口气。

「如果有新情报就会卖给你，再等一下吧。」

「话说回来了，你对浅海怎么这么了解？你该不会是、跟踪狂？」

我把自己一直觉得很有疑问的事情问了出来。这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异常了解浅海的情况。据我所知，直到目前为止他的情报全都不假，他到底是从哪里买进这些情报的，我不禁觉得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让你知道答案的话，我的生意就完了，这是商业机密。」

关川面露令人讨厌的不正经笑容，同时从教室走出去。我也只好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离开教室。到头来我还没能向浅海传达自己的心意，就会死掉了吧。我驼着背，无力的在走廊上走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我立刻拿在手上，凝视萤幕。

『明天终于要来了，请你不要死！』

是来自花音的讯息。我沮丧地垂下肩膀，只回了一个大量喷汗的大熊贴图。

回到家后，我开始打扫房间。我曾听说人在临死之前会想要把自己的周围收拾干净，看来这似乎是真的。我把读完的漫画书用绳子绑好以便立即处理，衣服也一件一件仔细摺叠好重新放回抽屉，把房间打扫到每个角落连一粒灰尘也没有。

虽然爸爸笑着说：「你已经在大扫除了吗？」不过我继续默默整理房间。

扫除完成时夜已经深了。这样一来，我个人已经没有还没去完成的事情了。除了一件事以外。

我玩了一会儿手机，然后下定决心要传送讯息给浅海。我输入文字又删除，重复这个轮回足足有一个小时；而在我输入完成之后，又撑了一个小时才把讯息传送出去。

浅海明明不在我眼前，但光是传送这则讯息就让我的手不停颤抖，汗流浃背。

即使讯息文字已经显示在聊天页面上，我还是一直无法镇静下来，不断凝视着萤幕。我甚至想过要收回讯息，但我不想留下后悔。

『明天上午，我们在水族馆见面好吗？』

明天，我和浅海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失去生命。所以，我认为应该要尽可能早点见面。

想必她现在正为疾病所苦，没有注意到这则讯息吧。这样也好。光是把讯息传送出去就让我觉得心情轻松许多。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深夜激情吧。我第一次成功主动邀请异性。如果是在白天的话，我想自己就不敢传送讯息了；可是在夜晚，而且是在对我而言的最后一个夜晚，让我受到了鼓励。今天，我只想沉浸在深夜的亢奋感当中。

我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换气。冰凉的空气刺激着我的皮肤，远比我想像的还要舒服。

黑暗是深邃的，天空似乎被云层覆盖，看不见星星。只有路灯的光亮静静照耀这条宁静的夜晚街道。

我望向时钟，马上就要到晚上十二点了。秒针迅速移动，令人感觉残酷。

倒数计时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将是宣告我人生终结的死亡倒数。

我关上窗户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然而，睡意完全没有来临。

跟平常一样，我在早上七点醒来。昨晚一直到黎明都没能入睡，所以我的睡眠时间不怎么够。

想到我的生命马上就要结束，即使是这种人生，我也感到不舍。

我确认手机萤幕，没有收到浅海的回覆，但有已读记号。想到我被忽视，就感觉很绝望。不过她看过了手机，就代表她还有意识；光是知道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原本要跟浅海见面，不过她没有回覆，所以我决定去学校。

我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开始准备早餐。虽然我平时不做早餐，不过想在最后一天做点什么东西，于是我决定做炒蛋跟煎香肠。

这应该就是我的最后一餐了吧？想到这里我不自觉笑了出来。我用保鲜膜把还没起床的爸爸的那一份包好，一个人默默吃早餐。

我死亡的当天早上，安静到就跟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让人很想吐槽。这个与平时无异、某种程度上还让人感到安心的温暖早晨，实在是太过平常，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在今天死去。

不过，我还是再一次认为自己应该会死。就跟葛西和龙嗣一样，我和浅海也会在今天迎向最后；花音的儿时玩伴可能是一个例外吧。我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如果眼前出现一个左右人生的重大选项，像是要、或不要去动一个大到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的手术之类的事件，或许选择结果可以改变死亡的命运。

如果没有像花音的儿时玩伴那样，做出一个具决定性且赌上生命的重大决断，死亡恐怕就无法避免了。遗憾的是现在的我并没有足以左右人生的选择题。我决定正常去学校，不违逆命运，坦然面对死亡，走向玄关。

「啊，爸爸，今天我没办法准备晚餐，你就买点东西吃吧。」

刚起床冲咖啡的爸爸继续低着头，说了一句：「是吗，知道了」。一旦我就这么离开家门，恐怕再也回不了这个家了。想要说什么话，只能趁现在。

「……你和优子小姐，要好好相处啊。」

我不知不觉脱口说出这样的话。爸爸抬起头来，以看待珍禽异兽的眼光望向我。

我摇了摇头，留下了这句话之后就离开家门：「没什么。我做了炒蛋，等下你吃吧。那么，我要出门了。」

毕竟我不怎么喜欢耍阴沉，而且我和爸爸用这样的方式离别刚刚好。

外面一直在下雨。我仰望天空，觉得雨天不错；因为不管是晴天还是阴天都不符合我的心情，我反而觉得雨天很舒适。我撑起塑胶伞走到了公车站。

搭上公车后，我没有看窗外的景色，而是低头闭上眼睛。我没有想要把最后一趟上学的路程牢牢记在心里的意思，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留恋和遗憾。我真心希望可以再见到浅海一面，但我知道这应该不会实现，已经看破了。

我曾想过去浅海可能住院的医院看看，不过我也没这么做。虽然我昨天晚上不自觉把讯息传送出去，但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心情了。我是想向她传达自己的心意，但未免已经太迟了。

我一面想着这些事情一面下公车，走到学校。

如果我的死亡原因跟葛西一样是遭到杀害的话，我想凶手就赶快过来杀我吧。我用恶狠狠的视线瞪向跟我错身而过的人，不过目前没有感觉到有人想要刺杀我的迹象。

今天教室里依然没有浅海的身影。虽然没有期待，不过即使这样心情还是还是很沮丧。不过就是浅海不在，这里看起来就完全像别的班级。我再次意识到，浅海对我而言是这么重要的存在。

「啊，崎本。有三百日圆的情报，要买吗？」

今天也是在上课前一刻才到来的关川，照惯例用手指圈出了那个手势。他提出了一个似乎要把昨天的分赚回去的强硬价格，但我毫不犹豫正式宣告：「买」。

「不用找钱。」

我把放在钱包里的五百日圆硬币扔给了关川。事到如今把钱留在手里也没有意义，两百日圆就算是一直以来的谢礼吧。

「咦，可以吗？」

「嗯。快说吧。」

我侧耳倾听关川开口。我想在上课钟声响起来之前听到。

「就是说啊，浅海那家伙……今天开始又会来学校了。」

「咦！」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语进入耳中，让我忍不住凝视着关川的脸。他露出不正经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真是太好了啊」。

「这是真的吗？」

「嗯。听说她好像全家人一起去旅行，不过详细情况我不太清楚就是了。」

「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当我反问的时候，上课钟声响了起来。关川一面回座位一面说了些什么话，但我因为钟声的关系没有听到。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我把手机拿到桌子底下偷偷看了萤幕。

我的心猛力跳了一下。

『对不起晚回覆了。你现在一定已经在学校了，对吧。放学后再过来也没关系，我在水族馆等你。』

是浅海传送的讯息。虽然我有好多疑问，不过还是用颤抖的手输入回应文字了。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我却打错好几次，又重新输入。

我真的很想现在就马上去水族馆。毕竟我和浅海剩下来的时间，不知道还有多久。

这之后浅海就没再联络我。上课时，我一直将手放在口袋里等她进一步联络，不过我收到的只有花音的讯息。看着花音担心我的讯息内容，我只回了一个幽灵竖起大拇指比赞的贴图，然后就没再理会了。

我要对浅海传达我的心意，等我传达过后再死都可以。不对，我在传达心意之前不可以死，让我最后灿烂一次再离去吧。

「不好意思……我身体不舒服，可以早退吗？」

在第四节的英语课上，我鼓起所有的勇气站起身来，低着头放胆对女老师如此询问。

我等不到放学以后了。我和浅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我现在就想见她。我知道就算现在去水族馆浅海也不会在那里，但我想早点去等她。就算一秒钟也好，我想早点见她。

同学们的视线刺向了我。男生不管怎么看我都没差，但我没办法忍受女生的视线，脚开始打颤，全身疯狂冒汗。

「要不要去保健室呢？保健股长是谁？」

女老师环顾教室问道。

汗水滴到了桌子上。我一度软弱到想把「我没事了」这句话说出去，但我很快又想立刻见到浅海，于是不再逃避。

「不，我今天要早退。抱歉。」

我抬起头来，斩钉截铁说完这句话，就顺势离开教室。虽然女老师高喊「等一下」，但我已经冲过走廊。

我说出去了，我说出去了，我在心中如此呐喊。那个英语老师的眼神感觉上很像母亲，我从以前就一直不太习惯面对她。

或许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如此鼓起勇气。我鼓励自己，这回逃得真好啊。在擦拭汗水的同时，也一心一意的奔跑。

当我跑到外面时，雨已经比早上小了，但我还是把伞撑起来走到公车站。

我搭上了到站的公车，一坐到座位上，我就输入讯息跟浅海联络。

『虽然还没放学，不过我已在路上了。』

我听说浅海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缺席；可是根据关川的说法，她是跟全家人一起去旅行，今天会来学校。

结果她直到第四节课都没有来，旅行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不当面问她也不知道。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她要挑在这个时间点，而且还不是在周末，特地选在不是假日的时候跟学校请假去旅行呢？我还有很多地方无法理解，不过总之在死以前还可以跟浅海见上一面。

一想到接下来就要对她传达自己的心意，我的身上又开始渗出汗水。随着公车越来越接近目的地，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我抵达日升水族馆的时间刚好是下午一点。因为浅海还没有回覆，所以我决定先入馆。一年有效的游馆护照刚好过期了，不过由于已经没有需要再买游馆护照的关系，我就付了入场费进入馆内。这当中我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免费门票留下来当护身符。

我想在见浅海之前先看水母，让骚动不已的内心平静下来。

我从这一头慢慢的花时间走到另一头，观赏悠闲游动的鱼群。

每当自己走到下一个水族箱的时候，就觉得心情也随着更加净化、轻松一点。龙嗣曾经说死在舞台上是他本来的愿望，假如可以死在这里的话，也算符合我本来的愿望了。

现在可以看到的，是我自己最喜欢的水母区。

水母今天也在狭小的水族箱中傻呼呼的轻漂浮游。因为水母没有大脑，所以它们应该是真的什么没在想，也不会感受到烦恼或者是恐惧吧？

来到水族馆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浅海还是没有联络，我开始焦急。她该不会已经死了？我一遍又一遍的确认手机，但连已读记号都没有出现。

馆内广播通知海豚表演即将开始，我便走向海豚剧场。

观众满少的，我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等待开演。

表演很快就开始了，海豚在水池中向四方尽情游动。我想起了自己与浅海一起当表演助手的时光，浅海与海豚嬉戏的身影历历在目。当时水花四溅，我们两人都被溅湿了。光是回想就让我露出笑容，同时连眼泪也几乎跟着流出来。

在表演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立刻观看手机萤幕，是浅海传送的讯息。

『对不起我现在才看到！我也已经到了，到外面的摩天轮来吧！』

虽然还在表演途中，但我从座位上起身站立。时间宝贵，我甚至没去看发出微光的水族箱，就在空无一人的通道上奔跑。

当我走到室外时，天空依然被灰色的云层覆盖，不过雨已经停了。我急着跑向水族馆旁边的摩天轮前面。

身穿便服的浅海，就在摩天轮的入口前面。她披着橙色的大衣，气息有些急促，可能是刚刚才跑过来的吧。她的脸色发青到简直就像是要死掉了一样，或许她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啊，你来了。感觉好像好久不见了呢。不过话说回来，也才三天没见而已，所以没那么久吧？」

浅海对我挤出了笑容。果然看起来她有些痛苦，我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你身体没事吧？老师好像说，你要休学一段时间。」

有关从关川那边听来的全家旅行的事情，我决定先不问她。我觉得现在已经没有问那种事的必要跟时间了。

浅海又露出了难受的微笑，点了点头，说：

「我身体没事啦，还算可以。重要的是，我有话想对你说。」

「话？」

浅海开始深呼吸以调整气息。她将手搁在胸口不停的深呼吸，看起来似乎肺部很难受。

「其实我呢，也有很多害怕的事。就像这个。」

她伸手指着摩天轮这么说。我无法理解她要开始的话题是什么。

「我害怕牙医跟好可怕的打针，害怕虫子跟好可怕的鬼怪，更讨厌高的地方以及窄的地方。」

「啊，嗯。」

我跟不上她突如其来的话题，目瞪口呆；浅海完全把我晾在一边，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不管是谁都会有很多害怕的事。我现在要来克服这些事，崎本你也一起来吧。」

浅海把一张摩天轮的门票交到我手上，然后走进入口闸门。

「崎本！快点快点！」

她一面大叫，一面对着还呆呆站在原地的我招手。我就在还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的情况下跟在她背后前进。

我们坐到了缓缓下降而来的红色车厢里面。车厢里的座椅分别落在左右两边，我和浅海对坐，她坐在座椅中央，我则跟她错开坐到了靠窗的座椅深处。毕竟要直接跟她面对面还是会感到尴尬。

摩天轮徐徐上升。虽然窗玻璃有水滴而且今天又多云，远观起来绝对谈不上好看，不过许久没坐摩天轮的我心情依旧亢奋。

我记得上次是在小学生的时候，跟爸爸两个人一起来的？虽然景色几乎没什么变，不过奇妙的是，随着摩天轮上升而产生的那股兴奋之情完全没有变过。

「不怕，不怕……」

浅海在我对面肩膀发抖，她不时紧闭眼睛，如此低声碎念着。我晚了几分钟，才明白她那些话的意思。

看来浅海应该有惧高症。因为她还说自己拿窄的地方没办法，所以或许还有幽闭恐惧症。

狭小的车厢逐渐前往高处。尽管我无法理解这对她来说到底有多恐怖，但我更摸不透她逼自己去做这些事的意图。我的心中泛起一丝不安，她该不会是因为刻意这么做，才病发身亡的吧？

「不怕，不怕……」

浅海一面这么说，一面战战兢兢的靠近窗户，接着她伸手贴上窗玻璃，轻轻的探头往下看。

「呀！」她小声尖叫，随即将头缩回。我苦笑着看她的举动，心想她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壮阔的海洋在窗外远方无限拓展，我将身体前倾向外探望。摩天轮马上就要升到最高点附近了。

「我猜现在已经到最高点了，接下来就只会下降啰。」

我关心脸色发青的浅海，但她似乎没有听见，一心一意的不停念着「不怕，不怕」，像是在念没什么效果的咒文一样。

摩天轮开始缓慢下降。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竟然能跟女性在这么狭小的密闭空间里两人共处。

现在的我没有流汗，心跳也保持平静。如果眼前的女生不是浅海的话，我一定没办法这么稳。虽然再绕一圈我也没问题，可是浅海大概就没办法了吧；我看着还在喃喃自语的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快要到啰。」

车厢降落到地面附近，工作人员把门打开了。

「辛苦了～～下来的时候请注意脚边。」

浅海抓住我的制服，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的走下车厢。制服被她抓住的我心跳加速，脖子上也微微出汗，但这是有别于恐女症的汗水。

「哈啊，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浅海坐在附近的长椅上，大大的叹了口气。因为听起来不是在开玩笑，我就到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交到脸色苍白的浅海手上。

「谢谢，我就喝了。」

浅海的喉咙似乎很渴，她一打开瓶盖就开始猛灌水。我也在长椅上坐下，等她稳定下来。

「没事吧？」

我对坐在旁边噘起嘴唇吐气的浅海出声问道。她的气息简直就跟生小孩的时候一样，应该是相当害怕吧？我不禁忧虑。

「嗯，还好。我想、大概成功克服了吧？」

「这、这样啊。这样就好。」

「嗯。」

虽然怎么看都看不出来哪里像有克服的样子，不过我也不打算泼她冷水。毕竟光是愿意挑战自己的弱点，就已经十分了不起了。

「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想这么做？」

因为她似乎恢复了平静，于是我开启话题。如果因过于勉强自己而让身体状况更加恶化，事情可就糟了。

浅海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才回答：

「我想示范给你看，恐惧是可以克服的。」

「……咦？」

「我认为，你的恐女症也一定可以克服。就算没办法马上治好，可是只要像摩天轮一样慢慢的向前进，我想总有一天会成功的。所以加油吧！」

我把她这段不太通顺的比喻随意听过去，回了一句「谢谢」。听了她的解释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恐惧是可以克服的。她为了我想亲身去证明这件事。有没有成功证明姑且不管，她为了我这么努力，光这件事让我感到无比高兴，内心涌上一股暖流。

「刚才我也说过，像是打针啦、虫子啦、鬼怪之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可是，我认为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克服的。事实上我就敢坐摩天轮了，而且崎本你也说不怕我。这一定是因为我一直缠着你说话的关系，所以就让你免疫了。所以，你要找个喜欢的人，交个女朋友，这样一来你就更可以克服了……我是这么想的。」

浅海在说到后半段的时候声音开始颤抖，最后她是一面哭一面把话说完的。

浅海为了我这种人流泪，在说服自己不要害怕之后为我挺身而出。她知道了我的恐女症，还用她的方式极力思考可以为我做什么。

爸爸曾经说时间会解决一切，医生也说过之后就看我本人怎么去面对。以前那些同班同学都在嘲笑我的恐女症，从来没有人会把我的烦恼当成自己的事情来看待。直到今天为止。

「我因为生病的关系，大概没办法活多久了。我本来想帮你克服恐女症，希望多做一些的；可是我认为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靠自己克服。我为你加油哦。」

浅海一直保持微笑的表情，眼泪流个不停。

我忽然感到眼眶发热。为了不让濒临溢出的泪水从眼眶滴落，我极力忍住。

「谢谢你。」我发出来的声音带有颤抖。

果然，我打从心底不希望浅海死去。

距离闭馆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因为雨又开始下了，我们便走回水族馆里面。

「我们两个人，好久没有一起来这里了哦。记得上次来，是崎本的生日那一天吧。」

浅海在入馆时已经停止哭泣。我关心了她的身体状况，但她现在看起来还好。

「这个海天使，好像可以看一辈子呢。」

「啊啊，嗯。」

我用眼角余光，瞥了整个人贴在海天使水族箱前面的浅海一眼。

我们剩下来的时间想必不多了。我一直在寻找时机向她表白我的想法。

可是我一直开不了口，就这么让时间不断流逝。距离闭馆已经不到三十分钟，因为没有时间了，我反而更加焦急，汗流个不停。为了不让浅海发觉，我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当我们两人一起观看水母的水族箱时，浅海突然激烈咳嗽。我还在试图寻找对她出声的时机，她便突然就捂住胸口，显得非常痛苦。

她用颤抖的手从包包里拿出水和透明的药盒，服用了两锭药片。

「对不起，吓到你了。只是轻微的发作，没事的。」

浅海一边喘气一边笑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将视线往四处投射寻求帮助。可是附近的游客都全神贯注地看着水族箱里的生物，完全没有察觉到浅海在咳嗽。

「你、你没事吧？」

我探头看着浅海的脸。脸色发青的她微笑着回答：「没事」。

我先带浅海回到环场水族箱前面，并让她坐在附近的长椅上，而我也在距离她一个人宽的位子上坐下。药物似乎产生作用，让她的发作症状缓解下来；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我将视线落在手表上，距离闭馆时间只剩下二十分钟。

「对不起，突然咳嗽了。」

浅海喝完了宝特瓶里的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以无力的声调这么说。她看起来已经平稳了点，让我安心了些。

「不会，完全没问题，只要你没事就好。」

「嗯，谢谢。」

接着是几分钟的沉默。

我将背挺直，紧握的双拳放在腿上，就固定在那里。浅海的症状发作削弱了我的气势，我要先重整旗鼓。

虽然我内心一直认为不快点传达我的心意不行，但嘴巴就是动不了。我偷偷看向浅海，她正抬头以清澈的眼瞳望着环场水族箱。

「第一次两个人来这里，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吧。总觉得，好像是更久以前的事。」

浅海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开口说话。我则回想起那一天我们在职场实习时到这里来的情景。

「崎本，现在回想起来你的举动真的非常奇怪。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在害羞，可是我应该要跟你说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你有恐女症。」

「这个嘛没差啦，不过多亏有你让我培养出抵抗力来，所以结果还算OK。」

「啊哈哈！不过真的、那时候很开心呢。」

就跟浅海说的一样，一开始我连话都讲不好，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又一天经过，我越来越能够静下心来跟她说话，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再流汗了。多亏有她，我逐渐克服了恐女症。

而且，我喜欢上了浅海。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人原来是可以这么轻易改变的啊？

可是，我跟浅海很快就要死了，曾经在花音的儿时玩伴身上发生的奇迹，想必不会出现。为什么我们非死不可呢？事到如今，我第一次感受到愤怒。

「第一次跟崎本说话，记得是在公车上吧？明明告诉你这边可以坐，可是你却好像跟我说没关系。我说，其实那时候我很尴尬耶。」

我记得，那是我在跟踪浅海的时候。当时我跟白痴一样一直在打探，想知道跟我同日死的浅海莉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不过严格说来，我们第一次说话并不在那个时候。第一学期她就坐在我旁边，我记得曾经跟她简短交谈过那么一次。不过浅海应该没印象了。

「之后就是那次职场实习了吧。我明明伸出手还说请多指教，可是你却完全无视我对吧。虽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那时候我是真的很受伤。」

浅海笑着这么说。我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心想现在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握住她的手。

「那个雨天我也很开心。我的伞不见了，回到教室的时候，崎本你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当时一起看到的彩虹，真的很美。」

我微笑起来心想，是有那么一回事。

「我在你生日时送的围巾，你现在还戴着，我真的很高兴。」

浅海以平静的表情述说着。我不想再继续谈论回忆，因为我会忍不住哭泣。

这些，都是浅海的自言自语。我曾经决定不对她的自言自语作出反应。

因为一回话可能声音又会颤抖，于是我用这个理由为自己找借口，保持沉默。

「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你有来探病对不对？我虽然吓了一跳，可是很开心。那时候你送给我的漫画还满有趣的，我把全套都收集起来了哦。」

浅海在跟那群来探病的朋友道别之后，刚转过身来时的表情相当阴沉，一脸就像个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小孩子。很快她就跟在候诊大厅的我对上了眼，那个时候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至今我依然记的很清楚。

那张勉强撑出来、似乎在求助的笑容，让我看了都很痛苦。

「我们在赤红岩石的演唱会上也见过面。我完全不知道你会来，我记得那时候吓了好大一跳。虽然在那之后龙嗣死了，不过那是一场很棒的演场会哦。」

我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滴落了。

为什么现在，浅海要讲这些话呢？对于已经知道告别的瞬间即将要来临的我来说，未免也太残酷了。

明明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浅海还是继续讲个不停。

「我们在夜晚的公园，一起放过烟火对吧？虽然很冷，可是很美丽。如果夏天来的话，好想再一起放烟火呢……真的好快乐啊。我一直以为我的病情也是我的一部分，可是这说不定是第一次，我这么恨我的病……」

浅海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就开始颤抖。她那种说法，好像已经知道告别的时刻即将到来一样。或许她多少也领悟到，自己的生命就要迎向终点了。

「我也……真的很开心。我很感谢浅海。谢谢你。」

我真正想传达的并不是感谢。我觉得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语讲出去的自己很没用。

「其实我呢，在职场实习的时候，早就知道崎本会选水族馆了，所以我呢，也选了水族馆。」

「咦，这是什么意思？」

正当我转头望向浅海的时候，她的头突然低垂下去。她捂着胸口蹲下身去，再度激烈咳嗽。

「咦……浅海……」

我站起身来，对着面露痛苦表情的浅海出声叫唤。可是以侧卧姿势直接瘫倒在地板上的她没有回话，回应我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咳嗽声。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你还好吗？」

发现到浅海异常的导览员跑到她身边，几名原本在环场水族箱的游客聚集过来，把我挤到后面。我的脚被拐到，整个人也跌坐在地上。

「谁啊，叫救护车！」

在一名男性发出粗壮声音的同时，馆内也传来通知闭馆的广播声。一阵完全不适合在事态紧急的现场播放的怀旧音乐盒声响，传到了我的耳中。

我明白倒数计时已经到零了。

就跟死神宣告的一样，浅海会死。也许就是因为我龟龟毛毛犹豫不定，神明决定强制让这一切结束。

「浅海。」

我战战兢兢的走近一直闭着眼睛躺在地板上的浅海，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第一时间蹲下去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握住浅海的手，很温暖。

很快我也会死吧。我听到有声音说：「救护车已经叫了！」一位我认识的女性饲育员不断呼唤浅海的名字，不过应该已经传不到她耳中了。

浅海的手，突然失去力量了。

再见，我很快也会过去找你。我在心中如此发声，并悄悄放开了她的手。

我慢慢的站起身来，一路用手贴着水族箱摇摇晃晃的走出水族馆。我知道我是个胆小鬼。可是，我更不想看到浅海痛苦死去的样子。

比今天早上还要猛烈的寒雨，往我全身倾注而下。我没有力气回去拿伞，就这样冒雨低着头只顾着行走。

果然奇迹没有发生。就跟死神宣告的一样，我们都会死。命运无法改变。

不过，我没有后悔。虽然我没能向浅海传达自己的心意，但我说出了感谢的话语。能做的事情我都做了。

虽然是很短暂的人生，不过我跟浅海与龙嗣度过的这最后几个月，是值得珍藏一生的宝贵回忆。最重要的是，恐女症的我，第一次喜欢上异性。

如果天堂跟浅海说的一样真正存在的话，那么我很快就可以跟她再会。所以，死并不可怕。我反倒甚至希望快一点死，好见到她。现在死的话就可以立刻追上她。

我紧握右拳不让浅海的余温消失，一面流泪一面继续行走。不知道是雨水、泪水还是鼻涕，我的脸湿得一塌糊涂，连几公尺的前方都看不清楚。

远方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他们应该是来把浅海送去医院的，可是她已经无法得救了。我在心中不断咒骂：白跑一趟，没有用啦。

一阵喇叭声让我回神。我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斑马线正中央，前方号志是红灯。随着刹车声响，一束白光逼近而来。

—　等到我察觉时已经太晚了。

黑色的金属物体逼近而来，我的身体则试图对此有所反应。我体验到一种一切都在缓慢动作的感觉，甚至可以用肉眼辨认出每一滴掉落在地面的雨水。

啊啊，我想我就要死了。我讨厌痛，所以祈求神明让我秒死。但在下一瞬间我已经在想浅海的事了。浅海最后的遗言让我很在意，不过，这个问题我还是可以在天堂问她。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尖锐的刹车声在耳边响起。

第一卷 第四章 宣告终结的音乐盒

「我是崎本光，请多指教。」

升上高中二年级的第一天，我看到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完成自我介绍的男生，想起某件事并惊呼一声：「啊！」

我记得看过这张侧脸。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唤醒了我内心沉睡的记忆，感觉原本朦胧的天空一下子放晴了。

他在坐下以后就托着脸颊，眼睛望着窗外，似乎在表示对其他同学的自我介绍完全没有兴趣。

我猜，应该就是他没错了。就是那个在我以前经常去的水族馆里，可以说是一定会出现的少年。而且，他也是独自一个人。

国中的时候，我因突然的干咳和喘不过气而烦恼，被父母带去医院检查。那时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

检查结果，我被诊断出特发性的肺部疾病。

目前尚未发现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透过药物治疗来抑制病情的进展。医生告诉我，以我的年龄罹患这种病可说是没有前例，通常在三到五年内会丧命。

这让我绝望的陷入深渊，连续哭了三天三夜。我不想相信，内心几乎崩溃，甚至被逼到想要割腕。

可是，后来我意识到，不管我哭得多伤心都没有意义，我的病也不会因此治好。哭也好、笑也罢，未来都不会改变。既然这样，我就傻傻的笑着吧。

我在镜子前面一边哭，一边勉强把笑容撑出来。我心想，我的病情也是我的一部分，只能笑着接受。快速切换心情是我的优点，这项优点首次派上了用场，我从此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之后我住院了，在外出许可下来的时候，我们全家四个人一起去了附近一处名叫「日升水族馆」的地方。

「那个人，是一个人来的吗？」

在妹妹由梨所指的方向，有一个男生正热心的注视着水母水族箱里面。他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周围没有看起来像是家人的人。

我和妹妹在观赏完全馆以后，就开始观赏他。独自一个人在水族馆的国中男生，就像深海鱼一样的稀少。

他在馆内来回走动了好几次，花时间呆呆的望着水族箱里面。即使到了我们要离开的时间，他还在注视着水母水族箱里面。

下一次外出的时候，我又去了水族馆。我按照顺序望着水族箱，在走进水母区时，那个时候的他又在那里。

「啊！」

我和妹妹同时惊呼。他好奇地瞥了我们姊妹一眼就走开了。在那个瞬间以前，我几乎已经忘了他的存在，不过我和妹妹笑着说：「他又一个人来了」。

出院以后我也去了很多次水族馆，可以说几乎每一次都能看到他占领水母区。我甚至心想，他说不定是个在这里住下来的幽灵呢。

我和妹妹私下叫他「水母守卫」。

国中三年级以后因为升学考试之类的事情很忙，升上高中之后就没再去水族馆了。

肺的病情，在高中一年级的第二学期结束前急剧恶化。虽然先前我一直顽固拒绝，但医生和父母强烈建议我进行肺脏移植。

无奈之下办了好几道手续又做了好几项检查的我，完成了移植手术同意书的登记，成为等待器官移植的受移植者。

总觉得，要接受已经死亡的人的肺来延续自己的生命，我会过意不去；而且手术费很高，还会给父母带来负担。

如果找到捐赠者的话，就必须要在一小时内决定是否接受手术，但我打算拒绝。

接着我升上高中二年级，在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本来对他那段几乎快消失的记忆又回来了。

看着刚完成自我介绍的他，我心想他就是那个水母守卫啊。一年级的时候我们不同班，我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没想到会再次相遇。虽然是我单方面的再次相遇，但我立刻联络了妹妹。

『大新闻！竟然，我和水母守卫同班了w』

我立即收到了妹妹传送过来的爆笑兔子贴图五连发。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我都在观察他。崎本几乎完全没有和其他同学说过话，在班上显得孤立。唯一和他说话的人只有关川，一个和我一样来自同一所国中的男生，他们两个人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同班同学。

我在第一学期的时候曾经坐在崎本旁边一次。我们坐在最前面的座位，眼前就是讲台。我曾经在下课时间鼓起勇气出声跟看漫画的他搭话：

「那个、是什么书？」

我说完这句话，他的肩膀就用力颤抖了一下。可能因为我突然出声说话，结果吓到他了吧？

「呃、没有、没没没什么……就、就是普通的那种。」

他这么说完就把漫画书阖上，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教室。我在心中反省，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到了这个周末，我买了崎本读的漫画书，试着读读看。因为我有瞄到书名，所以只买了第一集，想拿来当话题。

那是一本男生好像都很喜欢的格斗漫画，一群上身赤裸、肌肉发达的男人在竞技场上互相搏斗。我平常不看漫画，这本书对我而言实在太伤眼，最后读不下去。

周末结束到了星期一，崎本被调到了最后面的座位。有个视力不好的同学提出申请希望可以搬到前面的座位，崎本则第一个举手同意换位子。

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再和他说过话。他平常是骑自行车上学，但在雨天会和我搭同一班公车。

我有好几次搭话的机会，不过感觉崎本很明显在避开我，让我难以开口。无论是体育祭还是文化祭，他都表现得毫无兴趣，总是独自一个人。

「喂关川，关川你和崎本关系不错对不对？这次的职场实习，你知道崎本会选哪个职场吗？」

这一天放学后，我叫住了关川。他和崎本关系不错，而且坐在崎本旁边，所以我想他说不定会知道一些事情。

关川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知道啊。我刚刚偷看过了。」

「真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

「可以啊，不过要一百日圆。」

「咦？」

关川用食指和拇指圈出一个圆形。听他的话语并看他的手势，我恍然大悟。

国中的时候我没怎么和他交谈过，所以不知道他竟然这么小气。

「原来，你会收钱啊。」

我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但完全没有打击到他。我只好从书包里拿出钱包，交给他一百日圆硬币。

「铭谢惠顾。」他笑着说完，就凑近我的耳边低声说：

「崎本选择的是……水族馆的饲育员工作喔。」

果然没错。我的预测命中了。

我礼貌性的向他道谢，接着就在职场实习问卷的第一志愿栏位里填上了『水族馆饲育员』。

不知为何，我内心一直想跟他打好关系。以前我一看到班上有同学被孤立就没办法放着人家不管，虽然这种性格让朋友说我太多管闲事，可是无论怎么说，我的心情都没变过—我想和崎本好好相处。

在探索他的过程中，我逐渐对他产生了兴趣。因为他那寂寞的眼神，感觉在某种程度上和我相似。

他那似乎承受了某种负担、苦痛的黯淡眼神，让我无法放着他不管。

实习的第二天结束后，我和推着自行车走路的崎本一起回家并在路上闲聊。当我走向公车站时，我听到了他那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这可能是第一次，崎本主动对我出声说话。我转过头去，只见他把头低下去感觉很犹豫，然后这么说了。

「Sensenmann这个人，你知道吗？」

听到这个陌生的字眼，我歪头表达不解。当我回答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崎本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慌张，像逃跑一样离开了。

回到家后，我躺在床上思考崎本的话。他跟我交谈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的眼睛。可是在今天回家路上，他终于看了我那么一瞬间。他看我的眼神充满急切，好像想要传达什么事情，又好像想告诉我什么。

我拿起手机，输入了他提到的那个字眼进行搜寻。记得叫……没错，是Sensenmann。这是某部漫画里的角色吗？因为我以前问过他漫画的事情，我想他是不是记得这件事，所以要跟我说他推荐的漫画呢？

然而萤幕上显示的搜寻结果，远远超过了我的想像。

Sensenmann，是一个能够说中他人死期的预言者，而且会专门针对在九十九天以内死亡的人。

命中率百分之百，遭到他余命宣告的人，没有一个能幸免于难。只要写下讯息附加相片档案传送过去，他会专门回覆那些面临死亡的人……。

我一时难以理解，继续深入调查。

越查我就越害怕。为什么崎本要跟我提起Sensenmann呢？答案很容易推测出来。

他一定把我的相片传送给Sensenmann，然后收到回覆得知我的寿命。他想要告诉我什么事情，而且似乎非常难以启齿。

我的肺，是不是已经到了极限了呢？

虽然我是那种比较不相信超自然现象的人，不过还是试着拍了张自己的相片，传送给Sensenmann。尽管没有秒收回应，但我的心脏还是跳到让我感觉很讨厌。

职场实习的最后一天，他在回家路上又对我出声说话了。崎本知道我的病情。

这让我确信，果然我马上就要死了。

所以他才会问我有关病情的事吧？或许他已经知道我会死，想探问原因。

我没有隐瞒，把一切都坦白的告诉了他。虽然他听到有些脸色铁青，但就算我说谎话也是于事无补，而且被乱调查的话也很讨厌，所以我就全都坦白说了。

我认为这不是跟谁坦白说就可以解决的烦恼，而且对有些人来说这也不是他们想听的话题。不过如果被问到的话，我是会尽量说出来的。因为撒谎或掩饰会让我觉得自己对病魔屈服了，会有点气恼。

全都说完以后，心情感觉变得轻松了些。

三天的实习结束后，我们被拉回现实世界。不过呢，水族馆也算是现实就是了。

崎本在学校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淡，这让我有点失落。明明在水族馆的时候，他还和我讲过那么多话。

之后又过了两个礼拜，我在一个大雨天把伞弄丢了。

我只好在校内散步等雨停。我去听了管乐社的演奏，还去参观了因下雨没办法使用操场而在走廊上锻炼肌肉的足球社活动，就这样打发时间。

我往教室里瞥了一眼，心想还会有谁在呢，结果看到崎本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他似乎忘了带伞，正在等雨停。

这刚好是个机会，于是我问他为什么都不看我的眼睛。就算他在害羞，我也觉得太超过了。

由于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于是我提议进行一场「十秒对看大挑战」。尽管我试着用轻松的模样这么说，但这是我第一次和男孩子这么做，我的心脏跳得好大声。

虽然最后因为有人来干扰，我们对看了四秒就结束了，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中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彩虹。

感觉好久没有看到彩虹了，我的内心雀跃起来。

竟然可以和崎本一起看到它。

我心中祈求，希望可以一直看着它，希望它不要消失；可是才过了没几分钟，彩虹就消失了。

「喂关川，你还有什么崎本的情报吗？」

某天放学后，我看着崎本离开学校才问关川。因为自从实习以后，我和崎本就完全没有交集了。

「啊啊，我是有一个珍藏的情报喔。要一百日圆。」

「我知道了。」

我不情愿的付了他一百日圆，并将耳朵凑过去听他说。

「崎本的生日是……十一月十六日。」

我转头望向月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就只剩下不到两个礼拜了。

「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我怀疑他是不是随便乱说，只想着要骗钱。

「是真的是真的。我们在一年级的时候聊过这件事，因为他和我妈妈同一天生日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不会错的。」

「是哦，我知道了。」

既然水族馆的事情也不是假的，那我决定相信他。

一面思考要送什么礼物，一面走在回家的路上，多么幸福的时光。

崎本生日当天到了。直到前一天晚上我还在烦恼要送什么东西给他，最后决定送围巾。虽然有点没创意，不过从季节的角度来看很合适，而且我找到一条他戴起来应该很好看的围巾，真是太好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崎本从这个星期以来连一天都没有到学校。最近天气明显变得寒冷，也许他感冒了吧？

但是感冒会休息三天吗？说到底他非常难得不来学校。因为不知道他的联络资讯，所以没办法直接问本人。

关川似乎也不知道他缺席的理由，所以放学后，我就去一趟日升水族馆。如果要说崎本有可能会去的场所，我也只能够想到那个地方了。

我没猜错，他在那里。而且，他还是在水母区。

感觉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的我，出声对他说话，并把生日礼物交给他。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像在情人节给男性朋友义理巧克力一样，实际上心情却异常紧张。他虽然很惊讶，但还是好好接受了礼物。

这一天深夜，我突然症状发作，被紧急送往医院。我当时突然陷入呼吸困难，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察觉到异常的妹妹赶来我房间，马上叫了救护车。

我还不想死。好不容易才和崎本更亲近了。我一边哭泣，一边拼命用点滴和吸入器将氧气不断摄入体内。等到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早上，让我松了一口气。后来我住院了。

『这几天，我会住院。超震惊的。』

我在跟班上同学们一起建立的LINE群组聊天室中发了这则讯息。

这个群组聊天室，是由今年春天参加班上的团体活动后第二次聚会的成员共同建立的。顺带一提，崎本连第一次聚会都没参加。

已读记号很快出现，不到几分钟就显示到12。群组成员有八个女生和六个男生，其中也包括关川。

我收到了好几则担心我的讯息。班上的女生们说，星期六上午会来探望我。

这天下午，医生告诉我，肺部的症状比他预期的还要严重。

医生可能因为关照我的心情没有明说，可是听起来我的肺应该相当糟糕。医生沉重的表情，已经深刻说明了一切。

我的父母在这一天的态度也有些奇怪，他们异常温柔，表情也很阴沉。我猜，医生已经跟他们宣告了我的余命吧。

第二天，我开启了好久没上的推特。

结果，我看到了一则新讯息。不会吧？一阵恶寒沿着我的背脊窜过。

为什么不祥的预感，总是那么准确呢？我点开一看，跟我想的一样，是来自Sensenmann的讯息。

因为我把通知关掉了所以没注意到，其实这则讯息是在刚好一个礼拜以前传送的。

『很遗憾，不过以这张相片的拍摄日期起算，五十八天之后就会亡故。』

—啊，果然是这样啊。我、马上就要死了。

因为相片是大约一个月以前拍的，推算下来还剩下二十七天。

虽然我不是百分之百相信，但我的身体状况不好、而且昨天医生的表情跟父母的态度，都在暗示这个数字的正确性。

虽然这是我自己去问的，不过我比较希望是医生，而不是死神来对我宣告余命。

听说医生会故意告诉病人更短的余命，而且也会加上一些鼓励的话。但死神却是毫不留情，只是直接告诉我死亡日期就结束了。

虽然写着「很遗憾」，可是这家伙其实一点都不觉得遗憾吧。

明明应该早就做好了随时死亡都没关系的准备，可是一旦被明确告知具体的数字，我还是怕到泪流不停。为什么会是我呢，我好不甘心。

我不是不可以把这则讯息当成单纯的恶作剧，回避现实。可是，包括崎本的举动、我恶化的病情、以及周遭的态度等等，这些林林总总的迹象都成了让我不得不相信的证据。

做好死亡准备可能只是我的身体，而我的心还在大叫不想死。

「姊姊，我把赤岩的演唱会门票给你，你可以和水母小哥一起去吗？」

出院以后的第二天，妹妹把我的房门一打开就这样说。

我们早在几个月以前就已经约好要一起去，她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说呢？可能是在顾虑饱受重病折磨的姊姊，想要以妹妹的方式表达对姊姊的友爱吧。

顺带一提，妹妹最近开始把崎本叫成「水母小哥」，而我也经常跟她分享我和他的关系进展。

「可是由梨，我们不是一直很期待吗？你不用顾虑我，我们一起去吧。」

「没关系的，你去啦。我下次再去就好了。」

她这说法简直就像是我没有下次一样。

也许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家人，都已经被医生告知我不会再活很久了吧？一定是这样的。所以她才会把票让给我。

「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决定不再追问，而是坦然接受妹妹的好意。

不过，我没有把妹妹难得让给我的门票交给崎本。因为我觉得，跟一个可能马上就会死的女生约会，他一定会觉得很困扰。

他可能会觉得太沉重了，而且说不定他其实并不想要跟我扯上关系。毕竟他到现在还是跟我有点疏远，基本上就很冷淡。

在演唱会前两天，也就是星期五放学后，我鼓起勇气问了崎本的联络资讯。我觉得比起当面邀请他去演唱会，透过LINE感觉比较有机会；即使被拒绝，看到LINE的创伤也会比直接面对的情况小。

可是，在我们交换联络资讯的时候，我突然知道崎本有恐女症。在那个瞬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比较好，只好说声对不起就离开那里。

……有很多迹象是我该去发觉的。

如果这些迹象都是源起于恐女症，我就可以理解了。

回顾自己以前的行动，我深深反省，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也许是我一直在找他说话装熟，一直死皮赖脸的纠缠他，让他觉得很难受。

好不容易交换了联络资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所以没有传送讯息。

赤红岩石的演唱会，还是照当初的约定跟妹妹一起去了。

『赤红岩石的演唱会，崎本也来了喔。这项情报就当免费奉送吧。』

就在演唱会开始前夕，当我在班上的群组聊天室里传送了这则讯息：『现在我来到赤岩的演唱会』之后，关川就传送了那一则讯息给我。他没有传到群组聊天室，而是给我私讯。

在演唱会结束之后，我碰巧遇到了崎本。我跟他在厕所前相遇了。

可是因为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一时无法出声，最后就这么被妹妹拉着手走到会场外面。

第二天放学后，我四处跑了好几家书店，寻找关于恐女症的书籍。

我在最后一家书店只找到了一本书，于是把它买了下来。

《读了这本书就能解决！恐女症的治疗方法》

我想瞭解这种病，希望可以帮助他，就算只能帮一点点也好。我也顺便把崎本先前探病时带来送给我的漫画书全套买下来。我想如果谈论他喜欢的话题，他就会跟我说话，所以我要找一些共通的题材。

回到家后，我就立刻开始阅读有关恐女症的书籍。我从文具盒里拿出麦克笔，在我觉得很重要的地方画线。

『请注意，如果建立关系时不慎重行事的话，可能会带给对方极大的压力。』

『女性靠近恐女症患者，就像是强迫患有惧高症的人去高空弹跳一样。』

『请不要突然以亲密的神态出声说话。随意拍打对方肩膀，在对方看来等同于被刀子刺杀。』

随着书读得越多，我的内心也不断刺痛。『对具有恐女症的男性不应该做的事情』当中的项目，我几乎全都做了。虽然说我事先不知情，我还是深深后悔，自己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样的事呀。

看着他的言行举止，我应该察觉到不对劲才对。书读得越多让我越痛苦，心脏的跳动声音也变得烦躁起来。

恐女症的原因有许多种，如霸凌、虐待或是恋人的背叛等等，哪一种是让崎本痛苦的原因呢？也许关川知道些什么。

不过，我就不去问他了。崎本之前一直对我隐瞒恐女症的事，一定是不希望让我知道。我认为应该直接去问本人才对。

『当喜欢的人有恐女症时的应对方法』

下一章是我最想要知道的内容。在书店看目录的时候，我就是因为看到这段文字才毫不犹豫把这本书买下来的。

『仔细聆听对方的话，接受他的不安和恐惧。』

『不要强迫治疗他。』

『总之多多赞美他。』

我把这些项目记在小册子上。仔细聆听并接受他，还有赞美他，这些事我也能做到。

之后我把这本书的每一个段落都读到滚瓜烂熟，直到晚上十二点才上床睡觉。

从第二天起，我一直在寻找可以跟崎本说话的时间点，可是总是找不到机会。只要目光相遇，他都会明显闪避，连我都觉得他已经在躲我了。

虽然我振作精神，心想明天一定要说到话，可是第二天崎本却没有来学校。当我在这一天放弃尝试回到家中，却发现妹妹在房间里嚎啕大哭，一问之下才知道，赤红岩石的龙嗣在火灾中遇难身亡了。

几天后，赤红岩石在官方网站上宣布全面中止现阶段活动。我和妹妹都大受打击，痛哭流涕。

龙嗣在最后演唱会的样子怪怪的，这件事成了网路的热门话题。尤其妹妹是吉他手龙嗣的大粉丝，她因为这样有两天没去学校。

这个星期六到了。

我决定执行这段时间一直在想的事，并在下午传送讯息给崎本。

我想在日升水族馆附近的公园跟他说话。毕竟我剩下的时间只有十二天，没有时间犹豫不决了。我从一大早就开始思考有没有还没去完成的事情，最后想到了两件事。

其中一件，果然还是崎本的事。他为什么会有恐女症呢？我想问这件事。我会仔细聆听他的话，如果有我可以做的事我会为他去做，在我死以前我希望尽力帮助他克服恐女症。

另一件事，则是在看到放在房间角落的套装烟火时，让我灵机一动；因为今年暑假一直下雨没办法放烟火，所以我想在死以前把这件事也做了。毕竟对我来说夏天已经不会再来了，虽然季节不对，但最后我想跟崎本一起放烟火。

我在确认崎本的回覆以后，就带着套装烟火和放在厕所的小桶子离开家门。

当我抵达约好要见面的公园时，崎本已经先来了。他坐在长椅上缩着肩膀，感觉有点冷。

「那条围巾，很适合你；这套衣服，也很好看。」

我立刻实践所学。根据书上记载，大多数具有恐女症的男性对自己缺乏信心，所以赞美他们，帮助他们建立自信是很重要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而且我说的也是真心话，不过可能太不自然，让他的脸上浮现警戒的神色。我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战术失败了，让我满脸发热。

尽管天气寒冷，但放烟火的目标算是顺利完成了。还没有完成的事情，就只剩下帮崎本克服恐女症了。在放完烟火回家的路上，我豁出去询问了他。

崎本让我知道了他那令人震惊的过去。

我努力压抑内心的震惊，回想起昨天反覆阅读的书中这一段文字：『仔细聆听对方的话，接受他的不安和恐惧』，极力寻找能让他感到安心的话语。

看着明明连声音都在抖，却还是努力对我说话的崎本，我的心好痛。我强烈的想着，我不仅仅要听他说话，还得要为他做些什么才行。

崎本对我说他不怕我，这代表他对我敞开了心扉对吧？我高兴到几乎要哭出来了。

当我和崎本在夜晚的公园放完烟火后，我们在学校又可以多聊几句了。想必是那一天彼此坦诚以对的缘故，和他说起话来明显比以前容易了许多。

但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连在学校都笑不太出来，一直让周围的人担心我。

—我，马上就要死了。

无论是品尝美食、还是和朋友一起笑，每当我感受这些小确幸的时候，那个想法就会浮现在我心头。

明明可能马上就要死了，我还在做什么呢？在某些瞬间，我会不自觉的茫然失措。

到了死亡前一周，感觉一切已经没意义的我甚至停止了服药。反正这些东西吃再多我都会死。

十二月十一日。

这一天对我来说可能是最后的星期日。我向父母鞠躬，极力恳求全家一起去旅行。

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全家旅行应该是两年前的事了。以前我曾跟家人提过，在正式开始准备大学考试之前要去家庭旅行，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哦？所以，我现在，就要和大家一起去旅行。」

这句话成了决定性的因素。一旦把病情提出来，父母就无法拒绝我的要求了。虽然我也觉得有点可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结果，我们决定在不是假日的时候一起去附近的温泉旅行。

星期二一大早，我们全家四口就坐上爸爸开的车前往旅馆。我向学校报告，因为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段时间。我想，我可能再也不会去学校了。

我也在群组聊天室中对朋友告知，自己或许第二学期都无法再来了。

把讯息传送出去之后，我就关掉了手机电源。今天和明天，我想要珍惜最后一段与家人度过的时光。

我泡在宽敞的温泉里，思考人生。

我一直以为对小孩子来说，长大成人是一种无条件的惯例。

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我在还是国中生的时候就被告知罹患了等于是余命宣告的疾病，而且当我将目光投向外面时，还发现就算是比我年幼的小孩子，也会因疾病、事故、谋杀或战争而去世。

在我的病情被发现以前，我从未思考过生命的意义。死对我来说是一个跟我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像童话故事一样虚无飘渺的遥远存在。

我现在认为，我的疾病被发现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是一件好事。因为，它让我可以知道自己过去活得有多么天真。

我忽然想起了崎本曾经提到的不老不死水母。那个时候我的心情还有余裕，所以曾说过不会想重启人生，但我现在却非常羡慕那些水母。

我好想、活下去。

「姊姊，你没事吧？」

我猛一回神抬起头，看到妹妹凑过来一直看着我。我泡在琥珀色的温泉水中，眼泪流个不停。

「没事。我们接下来去泡露天浴池吧。」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来，从宽敞的石造浴池里走出去。现在不要去想那些黑暗的事，我要好好享受最后一趟全家旅行。

明天终于要到了，我应该就会死了。

即使预言没有成真，我早晚也会因病去世。现在我已经被一种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的放纵心态支配了。

晚上，我在睡觉前打开了手机。我一直把它摆着不管，几乎完全忘了它。

LINE的未读讯息累积了一百则以上。朋友们在班上同学的群组里，传了许多关心我的讯息

『莉奈～～我会等你来学校哦。』

『莉奈，你还好吗？你都没有联络，我很担心耶。』

我好惊讶，但内心涌起一股暖流，为了不让他们继续担心，我在群组聊天室中这么回覆：

『其实我们全家去旅行了。明天我就会回到学校。』

才刚回覆完，关川就秒传了一张狗狗记笔记的贴图。

虽然在旅行以前我是打算不再回学校了，可是在看到大家的讯息以后，我在心中决定还是要去学校。我的理想是在最后的日子里也不去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跟平常一样过，直到死亡。

就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还有一则未读讯息没消掉。那一则讯息，是崎本传送的。

『明天上午，我们在水族馆见面好吗？』

一看到文字内容，我瞬间眼眶泛泪，视线变得模糊。我一直想要见他最后一面，所以我对他的第一次邀约感到非常开心，手拿着手机都在颤抖。

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一直在想，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在死之前能为他做的。可是我完全没有头绪，就这么混到了今天。

—明天，我绝对要跟他见面。我要尽全力去做自己能为他做的事情。

我急忙把一直放在桌上的那本关于恐女症的书翻开，从头开始再次阅读。

我一心一意的读到完全忘了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早上。

虽然对担心我的朋友们感到抱歉，但我已经打消了去学校的念头。

重要的是，在死之前，我有些事情必须要告诉崎本。

关于恐女症的事情。人无论是谁都有害怕的事物，我也一样。我最讨厌待在高的地方。我想告诉他，恐惧是可以克服的。

明明他一定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但他却毫无隐瞒的把真相告诉我这个女性。

崎本对我说他不怕我。这样的话，我还有什么事情能为他做呢？我拼命思考。

其实我认为，这应该是需要去花时间慢慢去克服的问题。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或许有点硬来，但我想到了一个只有现在能做的方法。

再来，就是我的心意。他好不容易约了我，我还是想跟他说我喜欢他。

其实我原本打算一直将这份心意深埋心底。因为我觉得，被一个罹患不治之症的病人告白，他也会觉得很困扰吧？可是，这是我临终以前最后一次任性，希望他会原谅我。

—即使是病人，也是有权利跟你告白的，对不对？

其实这件事也应该是需要去花时间，一点一滴的缩短两人的距离，并且在最美好的情景中表白才对。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既然可以见到最后一面，我就不想留下遗憾，不论如何都要传达我的心意。

我只能想到这两件事，甚至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在这之前我都想不到这些事呢？

最后，我想和崎本，在水族馆见面。

『对不起晚回覆了。你现在一定已经在学校了，对吧。放学后再过来也没关系，我在水族馆等你。』

我这才发现，昨天我没有回覆崎本的讯息。我连忙传送了这则讯息给他。为了让这个计画成功，再短的时间都是必要的。我得赶快去水族馆。

我化了淡妆之后，穿上了我最喜欢的大衣；在落地镜前细心检查服装，接着伸手放在门把上。

我忽然注意到摆放在桌上的一张纸片。那是我在职场实习时得到的免费门票。原本我是觉得有一天可以跟崎本一起使用它，不过这件事看来是无法实现了。

我把这张门票当作护身符放进包包里，并且祈求神明，让我在见到崎本之前不会症状发作。

因为外面在下雨，所以我撑起刚买的蓝点花纹伞前往日升水族馆。

抵达水族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为了告诉崎本恐惧症是可以克服的，我能做的事情是什么。

仔细回想起来，我也是有很多害怕的事物。像是高的地方和窄的地方，也讨厌面对虫子、打针、牙医和鬼怪。

于是我想到了摩天轮。虽然可能是一种幼稚的想法，可是我觉得，如果连我这个非常讨厌高的地方和密闭空间的人，都能克服恐惧坐上摩天轮的话，或许也会带给崎本勇气。

我之所以会这么匆忙赶来，也是因为我不认为自己可以马上敢坐摩天轮，所以打算先一个人坐几趟，培养一下免疫力。

在崎本来以前，还有时间。

我把伞收起来，慢慢的走向转动中的摩天轮，从正下方抬头仰望。

真高。高到最顶端都快被吸进天空里了。

想到我现在就要坐这个东西，我的腿就怕到整个僵住。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坐过一次摩天轮。不过嘛，这辈子也快结束了。

但我一直提不起勇气，足足两个小时都站在那里，脚就像被钉在地面一样，动弹不得。

我先在长椅上坐了下去，这时候才发现崎本传送的讯息。看来他已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了。我用颤抖的手输入回覆讯息：

『对不起我现在才看到！我也已经到了，到外面的摩天轮来吧！』

我跑去和赶过来的崎本会合。他很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但我告诉他没事，接着就进入正题。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总之事不宜迟。

详细的解释就晚点说，我把门票交给他并一起坐上了摩天轮。我已经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这段在空中的旅程只能用恐怖形容。我无法理解喜欢坐这种东西的人的心情。我就是自顾自的不停说着：「不怕，不怕」。

从摩天轮下来后，我们又坐到了长椅上。我从头开始解释，告诉他恐惧是可以克服的。

我也告诉他，习惯很重要，只要找个喜欢的人，交个女朋友，就没问题了。

我的心意应该传达出去了吧？

我已经这么努力了，希望他的未来会是光明的才好。可是，想到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不会是我，我便不自觉地哭出声，原本还忍得住的泪水也流个不停。虽然崎本看起来很困惑，但我依旧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因为雨又开始下，我们两人就一起走进了水族馆。我还有一件想告诉他的事。

我一面听着心脏传到耳朵深处的跳动声，一面跟他并排坐在环场水族箱前的长椅上；正当我等到心绪平稳下来，总算要将我的心意传达给他的时候，我最害怕的倒数计时终于归零了。我再次陷入呼吸困难，身体开始崩溃。

不要，我还不想死。这个病，为什么总是阻挠我？我还有话一定要告诉他呀。

在胸口的痛苦和无能为力的悔恨中，我的眼泪急遽涌了上来。

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回想起有一天曾经和崎本说过这样的事。

—你觉得人死后会怎样呢？

—我猜，可能是一片虚无吧？我想在死后那一瞬间一切就结束了。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只有虚无。

真相会是什么呢？我大概现在就要去确认了吧。我闭上眼睛，通知闭馆的音乐盒旋律传到我耳边。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感受到了手上的温暖。

那只手在颤抖，但那不断传来的温度，却让我的恐惧逐渐远去。

第一卷 终章

剧烈的闷痛让我苏醒了过来。

十二月十六日的早晨，时间快要六点了。

我坐起身来，在落地镜前确认自己的全身。

映照在那镜子上的人，是与平常没两样的自己；因为身体并没有透明，所以应该不是幽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先在床上坐下，整理记忆。

昨天从学校早退以后，我和浅海一起坐了摩天轮，然后因为下雨，我们走到水族馆。我想要向浅海传达我的心意，但她突然症状发作，并如死神所预言的丧命了。

在救护车到达之前，我离开了水族馆，在倾盆大雨中不顾一切的往前走。

结果响起一阵喇叭声，等到我反应过来时已经太晚了，我被车子撞上—不对，只是差点被撞而已。

那辆休旅车在距离我几公分的地方停下，我跌倒时只有右膝受伤。

我被从车上下来的司机大声斥责，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家。将整件湿透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哭着淋浴。我记得右膝的伤口痛得让我难受，但之后的记忆就没了。

现在，膝盖的痛楚让我苏醒，而我在床上。由于哭得太厉害，因此眼皮相当沉重。

即使冷静下来，我还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我应该在昨天就死了才对。可是，我没有死。我想联络花音问问看有没有关于我的新闻报导，但我的手机因昨天的雨淋湿了，无法开机。

难道是我计算失误，日期错了一天？不对，我确认了很多次，不会有错。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在我不断自问自答的时候，起床的时间也到了，总之我先离开房间，走下楼梯。

「早安。身体状况没问题吧？」

爸爸在客厅翻看早报，啜饮了一口咖啡之后开口问道。

「……嗯，没事。」

「是吗。昨天你做的早餐，谢谢了。今天我买了面包，你吃吧。」

「谢谢。」

跟爸爸进行对话这件事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与从前没两样的日常景象，如今让我感觉格外新鲜。

我吃了面包，怀着不解的心情离开家门。总觉得没什么现实感，心情有些茫茫然的我，低声碎念了一句：「真奇怪」。

一直下到黎明时分的雨已经停了，尽管天空还有些云层，不过太阳不时会露脸亮相。

我迅速用手帕擦干附着在车座上的水滴，一面注意不要再伤到右膝，一面缓慢地骑着自行车前进。

我很想这么问跟我错身而过的人：「我是看得见的吧？」。自行车的踏板正常运转，我也能感受到脚上的疼痛，所以果然不是梦境或幽灵。虽然难以置信，但我真的还活着。

突然，水族馆的离别场景在我脑海中苏醒。在自己并没有死的震惊平息下去之后，失去她的痛苦迅速席卷而来。

于深刻的悲伤与后悔冲击下，本来以为已经流干的泪水又满溢而出。

对我而言，她就像是太阳一般的存在。人失去了太阳，就不可能活下去。我同样也对今后的生活失去了自信。

我在无意识中把自行车停在停车场，走进校园。即使四处张望，也看不到浅海的身影。明知她不在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寻找她。我叹了口气，走上楼梯。

一步一步都很沉重。恐怕早上的班会就会宣布浅海的死讯，届时我能保持平常心吗？

我忍住了又要流出来的泪水，走到自己的教室，环顾四周。

当然，浅海的座位上没有任何人在。

我甚至还有点期待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她可能也已经得救了。这样的自己实在很滑稽。

我沮丧的垂下肩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教室里似乎比平常更吵闹。或许浅海的噩耗已经传到了一些同学的耳朵里，我在班上同学当中零星发现了几个僵硬的表情。

「崎本，我这里有个两百日圆的情报，要买吗？」

只有关川一如往常的经营生意。身为情报通的关川不可能不知道浅海的死讯。难道他打算只用两百日圆的代价来卖她的死讯？

我在愤怒之下将拳头紧握并不断颤抖。我瞪着关川，冷冷的说：「如果是浅海死掉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随即从座位上起身站立。我想逃离这个吵闹的教室，去个可以独处的地方待着。

一走出教室，我的脚步马上停下。同时我的思考也中断了，脑中一片空白。

在我视线前方，现在正要踏进教室的「她」，一跟我对上眼，就尴尬的将脸别到一边去。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我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甚至快要忘记如何呼吸。

「早安。」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

不该听得到的声音。

已经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我的太阳，就在几步之远的前面。

「昨天真的很对不起。我好像有点太乱来了。」

「打扮成浅海莉奈模样的某个人」正在说话。

「崎本？你在听吗？」

她将头微微歪向一边，探身看着我的脸。

我不由自主将手伸过去，触摸浅海的脸颊。手掌确实感受到了体温，让我可以确认她不是幻觉也不是鬼魂。

「你在做什么？」浅海羞涩的笑了。我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浅海，就在我眼前。

想到这里，我的内心深受震撼。

「……怎么会？」

我终于挤出了微弱的声音。

「怎么会什么？」浅海反问我。她那温柔的声音让我的眼角逐渐湿热。

「不是、因为，咦？怎么会？」

我的头脑混乱到只能讲出这种话。我的视野变得模糊，泪水不断滴落。虽然在别人面前，特别是在浅海面前哭实在很没用，但我现在连擦泪的闲情都没有了。

「是这样的。」

浅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将手放在下巴上露出沉思的表情，而她的眼中也闪烁一丝泪光。

「崎本，你是不是以为我昨天就会没命了？」

「咦……」

浅海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浅海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说到底她为什么会没事，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一到医院，我的发作就像平常一样缓和了下来。在医院休息一会儿以后妈妈就过来接我了。总觉得，让你担心不好意思耶。」

浅海跟我一样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如此说道。

她刚说完，上课钟声就响了起来，我们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愣在原地不动。不过我先擦干眼泪，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总而言之浅海还活着，我的心中逐渐充满喜悦。我心头一热，低下头去，努力忍住又要溢出的泪水。

没多久，级任老师走进教室。他的表情很阴沉。

「好的，大家早安。嗯～～我想有些人已经知道了，昨天放学后，在学校附近，一名一年级的学生在意外事故中不幸去世了—」

教室陷入一片寂静。我目瞪口呆的聆听这桩出乎意料的噩耗。

级任老师表情凝重语气平静的解释了意外事故的细节。去世的人是一名一年级的男学生，悲剧是在昨天放学的途中发生的。

去世的那名男学生是在放学后搭公车回家的。在他坐上公车几分钟后，司机突然病发失去意识，导致公车撞上中央分隔岛并当场翻覆，造成十四人死伤，其中一名死者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听到这个消息，我当然感到心痛，却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辆发生事故的公车、时间。仔细想想，本来我和浅海在那个时间点应该也会在那辆公车上。

昨天从早上就一直在下雨。我在下雨天通常会把自行车搁着不骑，改搭公车上下学。所以假如昨天我就继续待在学校直到放学，离开学校的时候应该也会去坐公车，每天都搭公车上下学的浅海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我和浅海在那个时间，都在水族馆。因为我约了浅海，她也过来赴约。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够避免死亡……吗？

或许我们之所以注定会在同日死，其实是因为两个人都搭上那辆公车的缘故……？

想到这里一切就说得通了。我们没有搭上那辆公车，所以才能够避免死亡。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结论。我闭上眼睛，为亡故的受害者默哀。

这一日我整天都心神不宁，无法平静。即便下课钟声早就响了，但我一直没办法起身离开。

「崎本，这个、是放在我桌子里的。」

我突然被人出声叫住，转过头去，看到浅海手里拿着一张纸。

「啊！」

「上面写着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我可以听吗？」

几天前，我一大早就到学校，偷偷把信塞进浅海的桌子抽屉里。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呃，那个是……嗯……」

我瞬间汗如雨下。虽然我已经可以和浅海顺畅交谈，不过要将心意传达出去还是一大挑战。

当初把信塞进桌子抽屉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心理准备，所以才能采取如此大胆的行动；可是现在的情况另当别论。我一面用手帕擦汗，一面思索要怎么说才能够脱身。

「啊，对不起。如果是不太方便说的事情也没关系。」

浅海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她在说完这句话以后便走出教室。

「等一下！」我站起身来把她叫住。

「……现在还不能说，不过总有一天一定会告诉你。等我真的克服之后。」

我没有说克服什么事。我觉得就算不说也可以传达我的意思。

「嗯！我会等的！」

浅海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

汗水迅速止住，我放下心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这是现在的我能够做到的极限。

因为还没办法好好的看着对方眼睛说话，所以我不想在这种状态下告白。

我整理好书包，也离开了教室，在校舍门口看到关川的身影。

「咦，你还在啊。」

「啊，嗯。我刚在体育馆玩了一下。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说过什么浅海死掉之类的事情？」

「啊啊，我是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

我拍了一下关川的背，换穿鞋子；然后我也向他说了一句「话说回来」。

「早上的时候，你不是说过有个什么两百日圆的情报之类的事情？」

我突然回想起这件事，想知道那项情报会是什么，于是从钱包里拿出两百日圆交给他。关川也似乎刚回想起来，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不正经笑容，凑到我耳边这么说。

「赤红岩石……好像要重新开始活动了。」

「咦？」

「下次再一起去看演唱会吧。」

关川拍了我的肩膀好几下，然后开心离去。浅海的情报总算是绝版了，而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持续扩展自己的「事业」。

回家之后我上网调查了一下，赤红岩石在新年之后会照原定计画由其余的三名成员主流出道。有网路文章说，在龙嗣的家中发现了他创作的歌曲，将会在每年他的忌日当天发表。

据说吉他手将由主唱翔也兼任，对此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喃喃自语：「太好了太好了」。

我又对着安放在房间一角的龙嗣的电吉他这么说：「真好啊，龙嗣。」。

虽然曾经因为没有时间而放弃过，但我决心要好好练习一下。

不久，第二学期的结业典礼就到了。在全校集会上，我们为去世的学生默哀，随后就放寒假。

前几天我买了新手机，忽然想到花音可能还以为我死了，于是传送讯息给她。

我在深夜连发了大约三十张头顶天使光环、满脸笑容做出V字手势的幽灵贴图。

『咦？』

『等一下』

『好可怕』

『别闹』

因为花音接连传送回覆，于是我苦笑着向她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我还向她坦白了浅海和我原本会同日死的事，以及我曾经有恐女症的状况。

「真了不起……！我认为是因为爱的力量，你们两人才得救了！」

爱的力量啊。我心想这种梦幻一般的见解的确很有花音的风格，不过我是这么回覆的：『就当作是这样吧』，接着就把手机关掉了。

随后是第二天的圣诞夜。我从傍晚就开始炖煮牛肉浓汤。

「嗯，好吃。」

我确认味道并满意的咋了下舌头。爸爸出去买餐点和蛋糕，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爸爸从储藏室里拿出好几年没有摆出来的圣诞树，为客厅增添鲜艳的色彩。昨天晚上我们一起装饰，爸爸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

「我回来了～～」

「打扰了。」

当我炖好牛肉浓汤的时候，听到玄关传来爸爸和一位女性的声音。我关掉火，出去迎接他们两人。

「欢迎回来。还有……晚安。」

「晚安。好久不见了，阿光。啊，你穿上那件毛衣了。很好看很好看。」

「谢，谢谢您。」

她就是爸爸的交往对象，优子小姐。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今天我怀着欢迎之意，穿上了优子小姐在生日时送给我的毛衣。

拜浅海所赐，现在的我正逐渐克服恐女症，我和优子小姐一定可以相处得不错。所以，今后我想要支持爸爸的幸福。

这场小规模的圣诞派对在大约两小时后结束，优子小姐坐计程车回家了。

「谢谢你，阿光。」

「嗯？谢什么？」

「呃就是说啊，谢谢你愿意再跟优子小姐见面。」

平时不喝酒的爸爸为了配合优子小姐而喝了几杯，整个脸红通通的。

「啊啊，也还好。以后我们三个人可以再一起吃饭，或者一起出去玩。」

「阿光……」

当我拿着餐具到流理台的时候，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眼里含着泪水看着我。

「……谢谢你啊。关于以前你妈妈的事，当时没能把你保护好，对不起。」

看来我的爸爸是个爱哭鬼。他按着眼角，开始抽泣。他对优子小姐和我的关系相当烦恼，更一直为没能保护我免受母亲虐待而懊悔到今天。看到爸爸的泪水，我差点也跟着哭出来。

和优子小姐交谈虽然还有些紧张，不过只要习惯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优子小姐和母亲不一样。尽管一直以来我都在逃避，但从现在起，我想要认真面对他们。

看着爸爸带着沙哑声音低声说「对不起啊」的身影，我如此回答：「我才要道歉，一直以来都对不起」。

随后到了圣诞节，也就是浅海的生日。

为了回送礼物给她，我邀请她来水族馆。

稍微早到的我，开始担心自己有没有忘记东西，为了以防万一，我又再次确认起背包里面的东西。一只以圣诞色彩的风格精心包装的袋子好好的放在里头。

两天前，我一个人去了百货公司，在烦恼了三个小时之后还是挑了一条围巾。我联络关川询问他知不知道浅海喜欢的颜色，他的回应是：『知道，不过非营业时间要加价喔』。

虽然得在三学期的时候支付三百日圆，不过也因此买到了浅海喜欢的白色围巾。

「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

浅海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到了。今天她穿着一件圣诞节风格的红色大衣。

「没，完全没有。那么，我们走吧。」

我们在接待处前面排队，轮到我们时，我从口袋里拿出了门票。

「今天请让我用这个进去。」

我把之前拿到的免费门票交给接待处的阿姨。浅海也在她的包包里翻找了一下，拿出同样的门票交给阿姨。

「是那个时候的免费门票啊！你们两位又一起来了，我好高兴。」

阿姨在门票上盖章，我和浅海把它们接了过来。

「能在有效期限内用到它，真是太好了。」

我如此回应后，就走进馆内。离开家门以前我传送给浅海这样一则讯息：『你带那张门票来吧』，结果浅海似乎跟我所见略同，她回了一句：『我也正好要传讯息跟你说这个』。

即便一直以来我都把这张门票当作护身符随身带着走，不过应该可以让它功成身退了吧？想不到竟然会在浅海的生日使用这门票，当初拿到这东西的时候，我完全没有这样的念头。

我们先按照顺序观赏水族箱。要在什么时候把礼物交给她呢？在前进的同时，心跳也不断加速。

馆内也摆设了圣诞树，浅海抬头仰望那棵巨大的树。

我们走着把全馆的水族箱都看过了一回，最后在环场水族箱前面的长椅上并排坐下。这已经成了一种惯例，我们没分先后，自然而然地到那里坐了下去。

「总觉得好奇妙。」

浅海抬头呆望着眼前的水族箱好一会儿后，如此低声说着。

「是啊。」

「怎么说呢，毕竟我、真的以为会在那一天死去。如今崎本就这么坐在我旁边，而我则用平静的心情观赏美丽的水族箱，真的好奇妙。」

她说的那一天，应该就是她发作倒下的那一天。我知道那是她的死亡日期，但她应该不知道才对。或许她自己也经历了跟预知死亡相当的痛苦。

「我也一样。我以为浅海已经死了，超慌张的。可是，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因为我希望你以后也要一直活下去。」

话一说完，我的脸颊就开始发热。因为刚刚说出来的这段话，听起来就像是间接告白似的。

我偷偷看了一眼浅海的脸。她一直盯着我看，突然爆笑出声。

「谢谢你，第一次有人直接跟我说这种话。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

浅海露出微笑，一行泪水从她的脸颊流下。那行清泪映照出水族箱的柔和光线，在我心中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要美丽。

「其实，我也被预言会在那一天死。不过嘛，结果没死就是了。」

害羞的我打算转换话题，却脱口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咦？是这样吗？」

「嗯。我传送讯息给Sensenmann，他有回覆，让我知道了自己和你的余命。」

「原来不只是我啊。」浅海低声这么说。

「咦？」

在我反问后，浅海说「其实我也知道了」。听起来浅海也向Sensenmann询问过自己的余命，以为会在那一天离世。

「那天原来是我们的死期……」

浅海用双臂抱着自己的身体这么说。

「嗯。可是，我们都活了下来。」

我和浅海，都没有死。这就是一切。

「啊，对了这个，圣诞节礼物。」

浅海突然想起某件事，在她的包包中翻找，拿出一只精美包装的红色小袋子交给我。

「啊，谢谢。」

我完全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没想到她也为我准备了礼物。我内心满怀歉意和期待，将礼物打开，里面是一双雪花图案的黑色手套。

「谢谢你。」

我一边说着，一边试戴手套。大小刚好合适。

「嗯，很好看。崎本，你喜欢黑色对不对？」

「喜欢，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浅海伸手把嘴捂住，彷佛表示自己失言了，过了一小段时间后，她才告诉我：

「其实，我是请关川告诉我的。而且，还是付费的。」

「咦，你也？其实我也是—」

我告诉她，我也跟关川买她的情报，我们两人笑成一团。没想到我的情报也被关川卖给浅海，我只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抱歉……这个。」

我从背包里拿出给浅海的礼物，交到她手上。

「虽然把圣诞节和生日合在一起送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如果你喜欢的话，请收下。我听关川说你喜欢白色。」

浅海一接过礼物眼睛就像孩子一样闪闪发光，她一开封就立刻把围巾围在脖子上。

「哇！好暖和。谢谢崎本，好看吗？」

「嗯，我觉得……好看。」

我低下头传达我的感想。浅海又说了一句「谢谢」，她摸着围巾，眼睛眯了起来。

看着她的身影，我忽然落泪。曾经满心求死念头的我，现在则打从心底希望和浅海一起活下去。一直为恐女症所苦，对生存缺乏积极性的我，因遇上浅海而得以改变。

回想起来，也许就是我以半开玩笑的心态传送给Sensenmann的那一则讯息，改变了我们两人的命运。那时的我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发展成这样的结局。

沉默流逝片刻。我做好觉悟，说出那一天没能对浅海说的话。

「我……我喜欢你。和我……和我交往吧。」

我直视她的眼睛这么说。

浅海张大眼睛回看着我。她的眼瞳逐渐湿润，泪水满溢。

「我也……喜欢你。」

浅海颤抖着声音这么说。我看见发光的颗粒从她泪湿的眼瞳中滑落，掉在地板上。

「真的吗？」

我如此回问，浅海默默点头。那一瞬间，我如释重负，深深地吐了口气。

巨大的水族箱进入我的视野。一大群日本鯷鱼彷佛在祝福我们一般，灿烂地游来游去。

虽然我不知道浅海的病情今后会如何，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决心支持她。

「……活着真好。」

浅海将脸埋在围巾中，小声呢喃。她不停流泪，脸上的笑容洋溢幸福。

在她的背后，一群水母正在一片幻想光芒中轻盈游动。这些跟平时不同、染上了圣诞气氛的水母生动活泼、灿烂闪耀，似乎在祝福我们。

之后又过了半年，浅海找到了捐赠者。我和浅海升上了高中三年级，但她的病情在春假以前就恶化了，她也不断住院又出院。

随后到了六月底，浅海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询问是否接受移植手术。浅海毫不犹豫的回答接受。

—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

那时她在水族馆对我说的话，并非虚言。

浅海动手术的前一天，我将一张相片列入附加档案，并对Sensenmann传送了一则讯息。虽然他曾经宣告退休，不过最近有许多流言绘声绘影地表示他复活了。

我传送过去的相片，是几天前我在病房里跟浅海的合照。

几小时后我查看手机，已读记号有出现，但Sensenmann没有回覆。

—死神只会回覆他看得见寿命的人。

我继续握着手机，安心的叹了口气。

第一卷 后记

本作为全系列的第三本著作，对我个人来说，是我最喜欢的一篇故事。

主角崎本光这个少年在某些方面与学生时代的我很像，我是一面沉浸在怀旧之情一面创作的。

虽然还不到恐惧症的程度，不过当时的我不太擅长跟女性交谈。我会流汗、面红耳赤、说不出想要说的话。曾经有个像女主角浅海莉奈这样没在客气的女学生，让我很伤脑筋。

自始至终我都对崎本的言行感到共鸣，我一面支持他，一边愉快的书写下去。我在前作曾经无法顺利下笔，执笔过程一直抱头苦思，不过这回托主角跟自己很像的福，所以写起来没有那么辛苦。

如今我总算出版第三本作品，感觉松了一口气。原本我就不擅长写大纲，在出版第二本作品之前，大纲总是写不好，甚至一度让我以为自己刚出道就要早早退休了。如今已经有第四本、第五本作品的计画，看来我还可以再当一段时间的小说家。

让我换一个话题吧。在书写本作的过程中，一位对我而言非常亲近的人亡故了。这个人在五年前因为脑部疾病倒下，此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不知道我开始写小说，也不知道我成为了小说家。

我其实曾经想让这个人第一个阅读我的小说，而且我也很想让这个人第一个知道我已经成为小说家。

因为医师很早就宣告无法恢复意识，所以在我心中这个人于五年前的时候就已经等同死亡了。由于几年前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在听到这个人去世的消息时，我还能够保持冷静，心想：「啊啊，这样啊」。

然而，我果然还是希望听到这个人对我的书的读后感想，所以我把一本书连同鲜花一起放进了棺木中。

我相信这个人一定会在天堂读我的书。虽然很遗憾没办法听到感想，不过我感觉自己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我觉得，如果有朝一日在天堂重逢了，若是能问这个人一句「这本书怎么样？」就好了。

刚才提到本作是全系列的第三本著作，不过就算先把本作拿在手上开始阅读也完全没问题。然而，从第二本作品《余命99天的我，遇到了看得见死亡的你》开始看的读者，对本书的内容应该会更觉得有意思。

特别是对本作结局还不能接受的读者，我非常希望各位能去阅读第二本作品。

感谢的话

我的责任编辑末吉先生。您总是给我精准的指正与建议，我每次都获益良多。

本次也绘制美妙插图的饴村老师。您将作品的世界观以超乎预期的精妙方式融入封面，每回都让我惊叹不已。

在写作期间我曾经多次前往水族馆，我也要感谢各位愿意回答细节问题的饲育员们。

此外感谢参与这部作品的所有人员，以及一直支持我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您们。

虽然不知道下一本书会是『余命』系列的篇章，还是另外一个故事，不过如果能够继续阅读我的下一部作品，我会很高兴的。我会继续努力。

第一卷 插图